朱元璋的龙袍,在此刻重逾千斤。
那只曾指点江山、批阅无数生死的手,死死攥着城楼上的冰冷垛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不信鬼神。
征战半生,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伎俩,也亲手斩下过无数白莲教、明教所谓“神佛转世”的头颅。
所谓天意,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说辞。
可他不能不信民心!
民心,才是真正的天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大明江山,是如何从那“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民谣中,从那席卷天下的红巾怒火中,一步步建立起来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刻,若是顶着这“天狗食日”的煌煌天威,顶着这万民心中已然认定的“天谴”,强行斩杀陆缜……
那无异于向天下宣告,他朱元璋,是一个连上天都唾弃的暴君!
这把火,一旦点燃,烧掉的将不仅仅是一个陆缜的性命,更是他穷尽半生心血铸就的大明国本!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这个天下,他输不起!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杀意与理智疯狂撕扯的瞬间,一缕纤细却无比刺目的金光,陡然撕裂了天际那片诡异的昏黄。
吞噬太阳的黑影,正在缓缓退去。
光,回来了。
那缕光,如同最锋利的剑,瞬间刺破了朱元璋心中的阴霾,也照亮了一条唯一的出路。
他不能认错,帝王永远不能错。
但他可以“顺天”。
“蒋瓛!”
一声暴喝,从朱元璋的喉咙深处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朱元璋猛地转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双眼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速去法场,传朕口谕!”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得铿锵有力。
“就说……天生异象,或有冤情,陛下仁慈,暂缓行刑!”
“将陆缜……押回大理寺,重审!”
“遵旨!”
蒋瓛没有丝毫迟疑,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瞬间弹起,转身便向城楼下狂奔而去。
他的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重的闷响,仿佛在为一场即将落幕的大戏,敲响最后的鼓点。
午门法场。
死寂。
百姓们依旧仰着头,看着天光一寸寸收复失地,心中的震撼与恐惧尚未完全消散。
就在这时,一道高亢尖锐,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法场上空轰然炸响!
“陛下口谕——”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天生异象,或有冤情!”
“陛下仁慈,暂缓行刑!”
“押回大理寺重审!”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在场数万人的耳朵里。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