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
“快堵住他的嘴!这个逆贼!”
茹瑺和几位内阁老臣的嘶吼声,在死寂的奉天殿中显得如此尖利,又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们疯了一般冲向陆缜,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歪斜的官帽,散乱的朝服,一张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构成了大殿中央最荒诞的画面。
可他们扑空了。
不是陆缜躲开了,而是他们在中途,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给拦了下来。
那道墙,是源自龙椅之上的,绝对的寂静。
朱元璋没有动。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依旧坐在那里,如一尊亘古不变的神像,俯瞰着他的朝堂,他的臣子,和他脚下那个胆敢冲撞天威的囚徒。
然而,那只是“看”起来。
在无人能窥探的帝王心海之内,早已是天崩地裂,乾坤倒转!
识人不明!
用人不当!
这八个字,没有经过耳朵的传递,没有经过大脑的解析,它们化作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实体,洞穿了时空,洞穿了奉天殿的穹顶,洞穿了衮龙袍与皮肉的阻隔。
它们是八柄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足以熔化灵魂的温度,狠狠地烫在了朱元璋的心脏之上。
滋啦——
青烟升腾。
所有伪装,所有心防,所有身为帝王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烙穿,露出了内里最鲜血淋漓、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这一瞬间,什么吏部失职,什么朝政得失,什么帝王颜面……
所有的一切,都从他的世界里褪去了颜色,化作了无声的灰白背景。
唯一清晰的,唯一占据了他全部感知的,是一个身影。
一个早已病逝,却从未离开过他梦境,永远活在他心中最深处的身影。
他的太子。
他的标儿。
朱标。
……
标儿……
朱元璋的瞳孔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眼前的金銮殿,满朝文武,那个戴着镣铐的青年,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光影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儿子。
他会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用那双清澈而仁厚的眼睛看着自己,听自己讲述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总结出的为君之道,权谋之术。
咱倾注了一生心血,将你塑造成最完美的储君。
咱甚至不惜背上千古骂名,为你杀尽天下功臣,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只为给你留下一个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江山。
可朱元璋的心底,一直埋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思的隐忧。
一个最深的,最黑暗的恐惧。
标儿……
你太仁厚了。
你的心,太软了。
他总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死后,标儿独自坐在冰冷的龙椅上。
他看见朝堂之下,那些自己没来得及杀尽的,盘根错节、口蜜腹剑的文臣集团,对着他的标儿俯首帖耳,歌功颂德。
而他那宅心仁厚的儿子,信了。
他信了他们的忠诚,信了他们的良善。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被这些看似忠诚的面孔所蒙蔽,被这些蛀虫所架空,被那张由谎言和利益编织的大网,一步步地……吞噬!
这个念头,是朱元璋的梦魇。
而现在,陆缜,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用那八个字,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他的胸膛,将这个他藏了一辈子的梦魇,这个最恶毒的诅咒,活生生地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