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与火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您为这位‘仁德之君’，留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他没有给朱元G璋任何喘息的机会，手臂猛地一挥，仿佛要撕开这大殿的穹顶。
“是一个功臣宿将，那些能为您镇守边疆、能为您震慑宵小的‘刀’与‘剑’，被屠戮殆尽的国家！”
“是一个唯一能够从军事上，制衡那群口蜜腹剑的文官的武勋集团，彻底不复存在的国家！”
“是一个从漕运贪墨到官员京察，从地方盐引到税收钱粮，官官相护，朋党为奸，腐败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的国家！”
“是一个人人高喊着圣上英明，背地里却都在为了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门生、自己的派系而疯狂结党营私的朝堂！”
陆缜向前逼近一步，双目圆睁，眼眶中布满血丝，那眼神，是痛心疾首，是怒其不争，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鸣！
他盯着朱元璋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发出了最致命，也是最残酷的拷问。
“您留下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让仁君垂拱而治的太平盛世！”
“而是一个充满了贪婪、伪善、阴谋与背叛的‘虎狼之国’！”
“陛下！”
陆缜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一股能刺穿灵魂的力量。
“您让一只从小在暖房里长大，只懂得诗书礼义的绵羊……”
他的声音顿住，每一个字的停顿，都像是在给朱元璋的凌迟，留出感受痛苦的时间。
“……去统领一群，真真正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靠着吞噬同类血肉才活到今天，早已对皇权虎视眈眈的饿狼！”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的爆裂声，都消失了。
陆缜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血淋淋的结局。
“您觉得，结果会是什么？！”
轰隆！
朱元璋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引爆了。
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陆缜的身影，那摇曳的烛光，那高大的殿柱，全都化作了无数旋转的碎片。
这正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恐惧、最不敢去深想的那个噩梦！
那个他用“杀光所有威胁”这种自欺欺人的逻辑，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淋淋的未来！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心狠，足够冷酷，将所有看得见的、潜在的威胁全部从肉体上消灭，他的大明，他的允炆，就能安然无恙。
可现在，这层薄如蝉翼，却被他视若长城的虚伪窗户纸，被陆缜用最野蛮，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狠狠地捅穿了！
“您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了您孙子的能力！”
“也错估了您亲手留下的这个朝堂的险恶！”
“仁德，是守不住这个虎狼之国的！”
陆缜最后的话语，不再是洪钟大吕，反而轻得如同耳边的私语。
但这句私语，却比之前所有的质问加起来，都要沉重。
它不是烧红的钢刀。
它是一块万载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朱元璋的心跳，冻结了他的血液，冻结了他所有的思考。
然后，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寸寸碎裂。
他的一生，他的屠戮，他的骂名，他的心血，他的布局……
到头来，竟然是错的？
彻头彻尾的，错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虚无与荒谬感，将他彻底吞噬。
他所有的功业，似乎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他亲手为自己的孙儿，用无数功臣的鲜血和骸骨，一砖一石，精心堆砌起来的……
最华丽、也最致命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