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世界正在崩塌。
不是那种山河破碎、城池失陷的崩塌。
而是一种更彻底,更源于根基的毁灭。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与褶皱的手。
这双手,曾牵过马,杀过人,也曾朱批过如山的奏折,定鼎了这大明天下。
可现在,他从这双手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功业,只看到了愚蠢。
那股萦绕不散的血腥气,不再是为子孙后代披荆斩棘的勋章,反而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铁证。
证明他亲手为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磨砺了最锋利的屠刀,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那群饿狼的嘴边。
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的最末端毫无征兆地炸开,瞬间席卷了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
这不是对死亡的畏惧。
而是对自己一生引以为傲的权谋、对自己所有的深远布局,产生了根本性动摇的,自我毁灭式的恐惧!
陆缜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手缔造了大明,也一手将大明推向未知深渊的帝王,在他面前,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
那张曾经让无数人望之生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与茫然。
还不够。
陆缜心中的某个角落,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要击溃一个皇帝的自我认知,就必须摧毁他最核心的精神支柱。
要让他从那自以为是的“深谋远虑”中,彻底惊醒!
于是,他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殿宇中凝固的死寂。
他的声音,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解剖尸体般的精准与残忍。
“陛下,我们再来说说您最疼爱的皇太孙殿下。”
“朱允炆”三个字,仿佛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朱元璋的耳膜。
他那具仿佛已经石化的身躯,猛地一颤!
朱元璋豁然抬头。
那双浑浊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戒备。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即将拼死一搏的野兽才有的眼神。
陆缜的目光没有丝毫退避,直直迎了上去。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敢说破的事实。
“太孙殿下,自幼由宋濂、方孝孺这等当世大儒亲自教导。”
“他熟读经史,满口仁义道德,满心儒家经典。”
“他宅心仁厚,待人宽和。”
陆缜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朱元璋的心上。
“是一位典型的,您最期望看到的‘仁德之君’。”
“这一点,您比所有人都清楚。”
朱元璋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因为,陆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培养一个宽厚仁慈的君主,来继承他用铁与血打下的江山,洗刷掉那份滔天的杀气,让大明走向真正的温和与长治久安。
这,正是他后半生,几乎所有决策的核心!
是他毕生的心愿!
看到朱元璋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认同与痛苦,陆缜知道,时机到了。
他嘴角的线条瞬间绷紧,之前所有的平静被一扫而空,化作雷霆万钧的暴喝!
“可是,陛下!”
这一声爆喝,让殿顶的梁木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朱元璋的身体再次剧烈地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