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缜的提议，在死寂的奉天殿内，无异于引爆了一颗真正的霹雳雷火。
那股由“先斩后奏”和“抄家自养”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未曾从百官的脊椎上散去，新的风暴已然成型。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唯有粗重的喘息，和一声声擂鼓般的心跳，在宏伟的殿堂内回荡，交织成一曲名为恐惧的交响。
用贪官的钱，来养一支专门抓贪官的队伍！
这头名为“工造巡查司”的嗜血凶兽，一旦落地，便能自我供血，无限成长。
它会活活吸干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血！
终于，有人无法再承受这种无声的凌迟。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嘶哑却又中气十足的呐喊，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翰林学士，方孝孺！
这位当世大儒，文官集团公认的领袖与楷模，从队列中踏出。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一尊捍卫道统的石狮。
他一出列，身后无数文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那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希望和斗志。
方孝孺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躬到底，声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
“另设衙门，授予特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气。
“况且，彻查天下工造，所需动用的人力、物力，皆是难以估量的巨万之数！长此以往，必将使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请陛下三思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
它精准地击中了所有文官的担忧，也说出了他们唯一能摆在台面上的理由。
国库！民生！
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国库空虚。
他们怕的，是陆缜这个不属于任何派系，不遵循任何规矩的“外来者”，将拥有一柄不受任何桎梏，可以随意斩落的屠刀！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面容隐藏在十二旒冕珠之后，看不真切。但他那一直有节奏轻叩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殿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风暴的中心——陆缜身上。
面对这位大儒近乎悲愤的疾呼，面对那一道道或怨毒，或期盼，或审视的目光，陆缜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分毫。
那份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知道，仅仅用“抄家自养”来堵住财政的口子，还远远不够。
想要彻底说服朱元璋这头雄狮，就必须将问题的根，挖得更深，深到触及这位帝王内心最关切，也最骄傲的核心利益。
“方大人只看到了耗费，却没看到根源。”
陆缜终于转身，正面迎向方孝孺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与酷烈，反而多了一丝沉重，一丝痛惜。
“学生请问大人，也请问陛下。”
他微微躬身，目光却直视着前方。
“为何我大明的工程，屡屡出现偷工减料？为何我大明的军备，常常废弛不堪？”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官员贪腐吗？”
这一问，让方孝孺准备好的无数驳斥之词，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不等他回答，陆缜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
一声断喝，振聋发聩！
他的声音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朝的制度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