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缜一字一顿,吐出了一个在场绝大多数官员都未曾正眼瞧过的词汇。
“‘匠户制度’!”
“匠户”二字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在他们这些饱读诗书,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眼中,工匠是什么?
是下九流。
是贱籍。
是与奴仆无异的工具。
一个关乎国本的朝堂大议,居然会牵扯到区区匠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几名御史的嘴角,已经挂上了讥讽的冷笑,准备随时出列,以“朝堂之上,岂容此等鄙俗之论”为由,对陆缜发起弹劾。
然而,他们脸上的讥讽,很快就凝固了。
因为陆缜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刺骨的悲凉与沉痛。
“我朝匠户,父传子,子传孙,世代为匠!”
“一旦身入匠籍,终生不得脱离,形同官府的奴隶!”
陆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质问。
“他们拿着最低微的俸禄,干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稍有不慎,便是杀头的罪过!”
“试问!”
“在这样的制度枷锁之下,他们哪里还有半分钻研技术、精益求精的创造之心?”
“他们想的,只是如何应付差事!如何保住性命!如何苟活下去!”
“这!”
陆缜猛地一挥袖,指向殿外那广阔的天地,声音激越如钟鸣。
“才是我大明工造技术停滞不前,工程质量低劣低下的根本原因!”
轰!
这一番话,不再是针对某一个官员,某一个集团。
他将矛头,从所有人都默认的“官员腐败”,悍然指向了另一个谁也无法否认,却又谁也不敢触碰的领域——
大明立国之本的户籍制度!
这一刻,方孝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彻底问住了。
因为陆缜说的,是事实。
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被所有人刻意无视的,血淋淋的事实。
“陛下!”
陆缜霍然转身,不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文官,而是对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深深一拜。
“学生主张,必须彻底废除匠户贱籍!”
“开办‘工学院’,设立‘格物科’!”
“以高官厚禄,吸引天下能工巧匠,让他们有尊严,有地位,能凭自己的手艺,光宗耀祖!”
“唯有如此,才能让我大明的工造技术,真正领先于世界!”
“才能从根源上,彻底杜绝‘黄河决堤’之祸的再次发生!”
惊世骇俗!
这番言论,不再是普通的奏对。
它如同一柄万钧重锤,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狠狠地敲击在了朱元璋那套已经运转了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士、农、工、商”的传统治国理念之上!
整个奉天殿,再一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可怕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寂静是源于恐惧。
那么此刻的寂静,则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巨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