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柄名为“匠户制度”的万钧重锤，砸碎的不仅仅是“士、农、工、商”的传统铁律，更砸碎了在场每一个士大夫根深蒂固的优越感。
陆缜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刻刀，将一个他们刻意用华美辞藻与圣贤文章所掩盖的、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天子面前。
废除匠户贱籍！
开办工学院！
以高官厚禄，吸引天下能工巧匠！
这每一个提议，都在疯狂地抽打着这个时代的三观，却又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问题的要害之上。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指节，死死地扣着身下的扶手，那坚硬冰冷的紫檀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的脑海中，一边是陆缜那振聋发聩的质问，另一边，却是那道让他夜不能寐的亡国幻象——堤坝崩溃，洪水滔天，哀鸿遍野，烽烟四起！
两个画面，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陆缜的观点，他认同！
那亡国的恐惧，他感同身受！
彻查天下工造，势在必行！
可是……
朱元璋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谁能来担此重任？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缜身上。
一个少年。
一个毫无根基，仅凭一腔热血与惊世之才，便敢于撼动国本的少年。
让他去？
朱元璋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无数个画面。地方官的阳奉阴违，将门的骄横跋扈，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这少年，纵有通天之能，能镇得住那些在地方经营数十年的骄兵悍将、地头蛇吗？
他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朱元璋的视线，又从陆缜身上移开，掠过六部尚书，掠过那些都察院的御史。
派他们去？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
让这群硕鼠去查粮仓？
他们不把本就千疮百孔的粮仓再多掏几个洞，就算对得起朕了！
一时间，这位开创了大明皇朝，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竟陷入了一种无将可用的窘境。
找不到。
竟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完全信任，又能有足够分量与手段，去镇住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的人选。
烦躁。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开始在朱元璋的胸中郁结、升腾。
就在这股帝王之怒即将压抑不住，化为雷霆爆发之际，那个始终挺立在殿中央的少年，却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清泉，精准地注入了这片凝固的空气之中。
“陛下。”
陆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面对天子时的惶恐，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仿佛看穿了这位帝王心中所有的烦恼与挣扎。
“关于这‘工造巡查司’的主官人选，学生心中，倒有一位最佳人选，可为陛下分忧。”
唰！
一瞬间，朱元璋所有的烦躁与怒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浇灭了。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陆缜。
“谁？”
一个字，从齿缝中迸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陆缜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转过身。
不再面对龙椅，而是面向那黑压压一片，至今仍处于巨大冲击中没能完全回神的满朝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