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缜的话，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那一句“在您个人的‘私情’与颜面，和整个大明的‘国法’之间，做出一个最终的选择”，更是化作了一根最尖锐的毒刺，扎进了这位开国帝王最深沉的帝心之中。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那鼎炉中的热水，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咕嘟，咕嘟，仿佛在为这凝滞到极点的空气，计算着流逝的时间。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最终，他没有去接陆缜那石破天惊的话茬，没有去辩驳那所谓的“私情”与“国法”。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将那杯推到陆缜面前，却未被动过的热茶，又端了回来。
茶水已经微凉。
他将茶水置于唇边，一饮而尽。
这个动作，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它无声地宣告，方才那个话题，那个逼着皇帝做选择的话题，到此为止。
皇帝，从不需要被臣子逼迫。
当茶杯被重重地顿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时，大殿内的气氛，已然悄然转变。
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对峙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审视。
朱元璋将话题，从伪证案，从国法之争，转到了那个让他更为在意，也更为警惕的问题上。
“你今日在《国朝弊考》中，所言的废除匠户，建立工学院……”
朱元璋的眼神，再度凝聚，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解剖般的审度，仿佛要将陆缜从里到外，每一寸骨骼，每一丝念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想法不错，但过于激进，近乎空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源于绝对权力的压迫感。
他伸出三根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属于帝王的终极三问。
“咱问你！”
“其一，若废除匠户贱籍，天下数百万工匠，脱去枷锁，四散流离，无人管束！届时，我大明的水利、城防、军械，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国家大工，谁来建造？应天府的城墙修到一半，难道要它停工？沿海的战船造了一半，难道要让它们烂在船坞里？！”
他的质问，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朝臣哑口无言。
“其二，建立工学院，招揽天下奇才，还要授予他们高官厚禄！这笔开销，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如今北伐未歇，南征未止，处处都要用钱！国帑空虚，这钱，从何而来？从田里刨食的农民身上刮？还是从那些刚刚喘口气的商贾身上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陆缜。
“你将工匠的地位，提升到与‘士’并列！这是要动摇国本！必将引得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强烈反对！届时，朝局动荡，人心不稳！你如此行事，究竟是何居心？！”
这三问，一问比一问沉重，一问比一问致命。
它们不是空泛的指责，而是招招见血的刀子，每一刀，都精准地切中了改革最核心、最脆弱的现实难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