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前的惊天风波,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那滔天的愤怒在朱元璋的胸膛里焚烧,却被那片“黄河泽国”的冰冷幻象死死压制。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失魂落魄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中,意犹未尽的天下百姓。
最终,那双蕴含着无上皇权的眼睛,定格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得过分的年轻人身上。
“散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威严,传遍了整个广场。
禁军开始清场。
心神不宁的百官们如蒙大赦,却又一步三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被甲士围拢的身影。
他们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朱元璋遣散了所有人,却独独留下了陆缜。
没有去刑部大牢,没有去锦衣卫诏狱。
他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请”着,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重新带回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武英殿。
夜,再次深了。
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亮。
巨大的殿宇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朱元璋换下了那身威严的龙袍。
一身宽松的赭黄色常服,让他卸下了皇帝的甲胄,变回了那个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出的濠州老者。
他那双苍老的眼中,再无白日的暴戾与杀机,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有审视。
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在观察着一只闯入自己领地的,神秘而危险的猎物。
他没有坐上那张俯瞰众生的龙椅。
殿中央,一张小小的方几,两只蒲团。
朱元璋盘腿坐下,与陆缜相对。
他亲自拿起一只红泥小炉,生火,注水,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是帝王的另一面。
是那个会在深夜与马皇后分食一个烧饼的重八,是那个会亲自下地耕种的农夫皇帝。
可陆缜却感到,此刻的压力,远比在奉天门前,面对千军万马,面对那一声“斩”字时,要沉重百倍。
白天的朱元璋,是发怒的雄狮,虽可怖,但动机清晰。
眼前的朱元璋,是潜伏的深渊,你永远不知道那片黑暗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沸水注入紫砂壶中,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茶叶在水中舒展,一缕清香,悄然弥漫。
“晋王府的沙盘。”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穿透了水汽,直指核心。
“是否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来了。
陆缜的心脏,结结实实地跳动了一下。
皇帝要确定,自己那个“不务正业”的儿子突然闯宫,那场堪称神来之笔的“物理推演”,究竟是天意巧合,还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布下的,一环扣一环的绝杀后手。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道诘问都更加凶险。
承认,是欺君罔上,是利用皇子,是操弄人心。
否认,是虚伪懦弱,是在一个洞察人心的雄主面前,自作聪明。
陆缜坦然地迎着那双在水汽后闪烁的眼睛。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融合了卧龙的智计,他知道,在朱元璋这样的雄主面前,任何试图隐瞒和辩解的伎俩,都是最愚蠢的自杀之道。
唯有真实,才有力量。
唯有坦诚,才有一线生机。
“是。”
一个字。
平静,清晰,掷地有声。
他平静地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