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然后彻底凝固。
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唯有那高烛上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在这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
又一下。
陆缜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金砖。
他能感觉到那份刺骨的寒意,正顺着他的皮肤,一点点渗入骨髓。他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沉重而又缓慢,每一次搏动,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男人,做出最终的裁决。
是生,是死。
是这道因他而起的裂痕,被帝王的雷霆之怒瞬间抹平,还是它将继续扩大,最终撬动整个大明的根基。
朱元璋没有看他。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之君,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殿宇,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陆缜那番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竭泽而渔,焚林而猎”,仍在反复回荡,掀起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自己戎马一生的峥嵘岁月。
他想起了打造火铳、铸造大炮时,那些满身油污、被烟火熏得面目全非的匠人。
他想起了修建应天府城墙时,那些沉默地搬运砖石,直至脊梁弯曲的匠户。
他想起了他身上这件龙袍,头顶这顶皇冠,坐下这张龙椅,哪一样,不是出自工匠之手?
他重视农桑,因为那是天下之本,能让百姓吃饱饭,不再造反。
他重视兵戈,因为那是立国之基,能扫平群雄,抵御外辱。
可他,似乎真的从骨子里,忽略了那些为他打造出这一切的沉默力量。
不,不是忽略。
是轻视。
一种根深蒂固的,来源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轻视。一种将他们视为工具,而非“国本”的轻视。
匠,亦国本……
朱元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认知,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最远,算得最清。可今天,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却为他揭开了他从未正视过的,一个庞大帝国的致命暗疮。
他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落回了殿下那个匍匐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怎样的少年啊。
长身玉立,即便跪伏于地,也难掩其挺拔的骨架。
目光清澈,那份燃烧的理想之火,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灼人。
他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感觉。
是欣赏。
欣赏他那份敢于直面皇权,挑战祖制的惊天胆魄。
是忌惮。
忌惮他那份洞悉人心,直指问题本质的恐怖智慧。
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英雄相惜。
这小子,像年轻时的咱。
不,比咱更狠。咱当年只是烂命一条,提着脑袋造反。他却是在这固若金汤的朝堂之上,用言语,用道理,掀起了一场不亚于千军万马冲阵的豪赌!
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长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他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陆缜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皇帝的意志,终于降临!
“好……”
一个字,从朱元璋的口中吐出,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好一个‘匠亦国本’!”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咱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