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激昂的声音在大殿中盘旋、回荡,最后渐渐消散。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缜,那双曾洞穿过无数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古潭,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没有被那副波澜壮阔的图景冲昏头脑。
千年不倒的城池?
万年不溃的大堤?
最先进的兵器?
这些东西,很诱人。
但它们太遥远,太空泛。
而“士人反对”、“朝局动荡”、“人心不稳”这三座大山,却近在眼前,坚实而沉重,随时可能崩塌,将他和他的大明王朝,彻底掩埋。
他一手缔造了这个帝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看似强盛的庞然大物,其根基是多么的脆弱。
它经不起任何剧烈的动荡。
陆缜描绘的未来,像是一颗挂在九天之上的果实,香甜诱人,却无人知道摘取它的代价,是否就是粉身碎骨。
大殿内的空气,因这漫长的沉默而变得愈发凝滞。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酷刑。
陆缜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正在一点点地重新凝聚,变得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冰冷。
他知道,皇帝心底的天平,正在向“稳定”那一方,缓缓倾斜。
光有理想与蓝图,不够。
远远不够。
必须拿出最锋利,最直接,最无法拒绝的东西,来为这架天平,加上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砝码!
“陛下,您可曾算过一笔账?”
陆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开创者的激昂与狂热,而是转为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铺直叙。
他决定将问题的核心,从虚无缥缈的“道义”,引向这位马上皇帝最关心,也最敏感的领域。
利益!
朱元璋眼皮微抬,那深邃的目光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探寻。
算账?
他朱元璋一生都在算账!
算粮草,算兵马,算人心,算天下!
他倒要听听,这个年轻人,要跟他算一笔什么账!
“天下财富,并非仅仅出自于农夫的锄头之下。”
陆缜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朱元璋的心弦上。
“它更出自于万千工匠的巧手之中!”
他竖起一根手指,动作沉稳有力。
“一斤生铁,农夫掘矿,辛苦一日,卖之,不过十文。”
“若由巧匠耗费一日之功,将其打造成一口精铁锅,寻常百姓家家必需,便值百文!”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若由顶尖的巧匠,耗费十日之功,千锤百炼,将其锻造成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沙场宿将千金欲求,便值千文,甚至万文!”
“陛下!”
陆缜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龙椅之上的帝王。
“从十文到百文,再到千文、万文!这其中的十倍、百倍、乃至千倍之利,才是国富民强之根本!”
轰!
这番话,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却比任何宏大的愿景都更具冲击力。
它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上。
他戎马一生,打仗打的是什么?
说到底,打的就是钱粮!
为了军饷,为了粮草,他愁白了多少头发!他太清楚钱的重要性了!
陆缜的话,用最粗鄙、最直接的方式,揭开了一个被无数经义子集所掩盖的,赤裸裸的现实!
“前宋之时,为何国库之丰,远迈汉唐?”
陆缜乘胜追击,以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史实为例。
“非因其田亩比汉唐更广,非因其人口比汉唐更多!”
“正是因为其弛商贾之禁,重工匠之能,使得天下工匠得以尽其才!泉州一港,岁入数百万贯!景德一镇,瓷器行销四海!其工商业之繁荣,方才造就了那富庶至极的‘钱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