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故作考校地问道。
黄子澄微微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如同在阐述一个完美的艺术品。
“殿下请看,皇爷爷先是赦免其罪,再擢升其官,甚至赐下尚方宝剑,这是何等的荣宠?这是把这个陆缜,高高地捧了起来,让他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可紧接着,却又给他设下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黄子澄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天!”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区区三十天,要查清一桩牵扯到整个淮西功臣集团,背后更有无数文官利益交织的惊天大案?”
“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另一位东宫属官,也忍不住插话,语气笃定。
“别说三十天,就是给他三年,他也休想查出个所以然来!那些人盘根错节,经营多年,岂是一个黄口小儿能撼动的?”
黄子澄冷笑着点头,继续道:
“这正是皇爷爷的狠辣之处!”
“他这是要将陆缜,彻底放在烈火之上,反复炙烤!”
“他给了陆缜权力,赐了他宝剑,就是要让他,用这把刀,去砍人!去得罪人!”
“去得罪那些朝堂之上,根深蒂固,党同伐异的庞大利益集团!”
朱允炆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缜接下来的悲惨下场。
“到时候,无论这个陆缜查,还是不查,都只有死路一条!”
黄子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他若是查,必然会遭到整个官僚体系疯狂的反扑!那些国公、侯爷,哪个是善茬?哪个手上没有人命?他们要弄死一个区区七品御史,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他若是不查,或者查不出结果,那更好!”
黄子澄的笑容,变得森然。
“三十日后,便是欺君罔上之罪!皇爷爷金口玉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下的承诺,届时,谁也救不了他!”
“他们父子二人,必将人头落地!”
听完这番分析,朱允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他看着下方那个在御座阴影中,显得无比渺小、孤立无援的身影,眼神中只剩下怜悯和轻蔑。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生路的,必死之局!
而他,只需要站在高处,静静地欣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物,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
下方。
金殿之中。
陆缜的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的议论声,远处传来的风声,似乎都消失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胡乱冲撞,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从赦免,到封官。
从赐剑,到口谕。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朱元璋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活!
皇帝给了他一把刀,不是让他斩妖除魔,而是让他用这把刀,去捅一个马蜂窝!一个由淮西功臣、勋贵武将、朝堂文官共同构筑的,坚不可摧的马蜂窝!
然后,他会被愤怒的蜂群,蜇得体无完肤,死无全尸!
或者,他拿着刀,什么都不做,三十天后,皇帝会亲自收回这把刀,然后,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查?
会遭到整个官僚体系疯狂的反扑和暗杀!
不查?
三十日后,便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
前进是深渊。
后退是悬崖。
左右皆是绝壁。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生路的,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