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看似轻描淡写,却沉重得让陆缜的骨骼都在发出呻吟。
山岳倾颓,不过如此。
他刚刚因为死里逃生而略微回暖的血液,在这一刻,被这只手的温度彻底冻结。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砸进他的灵魂深处。
“英雄”……
这个词从朱元璋的口中说出,没有半分褒奖,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陆缜被授予实权,官封巡察御史,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冲垮的眩晕中完全回过神来,朱元璋随之而来的一道口谕,却是一盆自九幽之下汲取的寒冰之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陆缜。”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看过人心叵测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冰冷。
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属于帝王的绝对漠然。
“御史的官袍,不是那么好穿的。”
话音未落,陆缜的心脏骤然一缩!
一股比刚才面临砍头时,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喉咙。
“咱给你,三十日的时间!”
三十日!
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缜的耳膜上,让他脑中嗡的一声,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狂喜与庆幸,轰然崩塌!
朱元璋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
“三十日之内,你必须查清黄河堤坝伪证案的幕后主使!”
“并且,拿出能让满朝文武,都心服口服的如山铁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交击的冷硬质感。
陆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刚刚因为活下来而松弛的神经,瞬间被拉扯到比之前更紧绷的状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哪里是恩典?
这是催命符!
这是把他从一个浅坑里拉出来,又亲手推向了更深、更黑暗的万丈悬崖!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一转,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足以让万军辟易的恐怖杀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化作实质的压力,笼罩在陆缜的身上。
“若能做到,你这巡察御史之位,便名副其实,咱让你查尽天下不平事!”
“若做不到……”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听到这停顿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那便是欺君罔上,蛊惑圣听!”
“届时,你们父子二人,一体处死!绝无二话!”
轰隆!
最后几个字,不再是惊雷,而是彻底碾碎一切的混沌!
陆缜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地面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了冰冷的金砖缝隙,传来的刺痛,才让他没有当场昏死过去。
父子二人,一体处死!
绝无二话!
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
这根本不是信任,更不是赏识!
这是一个必死的阳谋!
……
高高的奉天门城楼之上,寒风呼啸。
朱允炆和黄子澄等人,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听到朱元璋最后那道充满杀机的口谕时,几个人的脸上,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冷笑。
“高!”
黄子澄忍不住抚掌赞叹,看向龙椅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皇爷爷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朱允炆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先前因为陆缜脱罪而升起的些许郁结,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智珠在握的通透与快意。
他终于明白了皇爷爷的全部用意。
“黄先生,你说说看,高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