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第七次推开那扇嵌着毛玻璃的木质店门时，门楣上方的铜铃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叮咚，而是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沙哑的呻吟，仿佛这铃也老了。
店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凝固的，又或者是流淌得格外缓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属于旧时光的气味——主要是浓重的机油味、清冷的金属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和旧纸张的味道。靠墙的多宝格里，各式各样的座钟、摆钟沉默着，像一群陷入沉思的老者。玻璃柜台里，则躺着数百块怀表与手表，它们的指针大多停滞在某一个时刻，等待着一次唤醒。
老师傅正躺在连通里间院子的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午后的阳光透过院里的老槐树，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他花白的头颅微微歪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的，仿佛仍在与某个极其顽固、内部彻底锈死的机芯搏斗。
林墨放轻脚步，但还是惊动了他。
老师傅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彻底浑浊，只是瞳仁的颜色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年深日久的古井，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沉静的、吸纳了太多光阴的暗色。他看清是林墨，没什么表示，只是用那双布满深褐色老年斑和凸起青筋的手，撑着藤椅的扶手，有些吃力地坐起身。
他没问林墨是来做什么的，似乎也无需再问。只是颤巍巍地起身，走到那张被各种工具、零件、放大镜和台灯占据得满满当当的工作台前，拉开了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抽屉里，放着苏晴留下的那块欧米茄蝶飞。
老师傅拿出那个熟悉的深蓝色绒布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向林墨。动作随意得就像递过一包烟。手表静静地躺在原处，银白色的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那根纤细的秒针，依旧死死地停在数字“6”的位置，仿佛焊在了上面。
“这表…心气儿堵得太死了。”老师傅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根被岁月磨损过度、即将崩断的发条。“我尽了力，通了七分，剩下的三分，看造化。”
林墨拿起盒子，指尖拂过冰凉的表壳。一股尖锐的失望，混合着对亡妻更深沉的愧疚，像冰冷的针，刺穿了他的期待。他努力了七次，等待了七次，得到的依旧是这样一个结果。
“谢谢师傅。”他涩声道，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水分。
老师傅只是摆了摆手，重新躺回藤椅上，背对着他，不再言语。那背影，萧索得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林墨攥紧了手里的表盒，转身离开了店铺。身后的铜铃，又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
……
回家路上，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了长龙。鸣笛声、引擎轰鸣声、行人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烦躁的网，将林墨紧紧裹住。他摇下车窗，混合着汽车尾气的闷热空气涌进来，让他胸口更加发堵。
是因为表没修好？还是因为，这失败又一次提醒他，苏晴真的走了，连她留下的最后一件贴身之物，他都无法妥善保存？那份积压了一年的、沉甸甸的愧疚，此刻变成了无名火，在他五脏六腑里闷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小区，又是怎么恍恍惚惚走上楼的。脑子里全是苏晴最后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的样子，还有她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好好吃饭”……
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他习惯性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对着冰冷的门板脱口而出：
“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
“咔哒”一声轻响，门竟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柔和温暖的灯光从门内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个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的身影。
“去哪了？回来这么晚。饭好了，快脱外套吃饭。”苏晴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他记忆里最熟悉的、略带嗔怪又满是温柔的笑意，语气自然得仿佛他只是下楼取了个快递。
林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苏晴，他的苏晴，因为癌症去世已经整整一年的苏晴，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灯光勾勒着她脸颊柔和的线条，围裙上还有他熟悉的、她最喜欢的茉莉花香氛的味道。
理性在疯狂嘶吼着“不可能”，但他的身体，他每一个渴望到发痛的细胞，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粗暴地将眼前的人紧紧、紧紧地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