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子再次登门，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他依旧穿着那件旧夹克，但步伐比上次略显急促。当林墨将那块怀表递还给他时，老人那双布满皱纹、稳如磐石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接过怀表，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用指腹摩挲着表壳上那块暗沉的弹片，仿佛在触摸老战友冰冷的额头。然后，他才将怀表凑到耳边。
雨声淅沥，房间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赵老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住林墨。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刺穿。
“走……走了？”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仿佛不敢置信，“它……它响了一声！”
不是持续的走动，仅仅是那一声“嘀嗒”，却如同惊雷，在他沉寂了数十年的心湖中炸响。
林墨平静地迎视着他的目光，心中却波澜起伏。他斟酌着语句：“赵老，我只是做了一些基础的清理和维护。它停得太久，内部的……锈蚀，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他没有提及那声“炮雷”如何惊扰了苏晴，也没有说明自己为此付出的精神代价。
赵老爷子紧紧攥着怀表，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肃穆：“小伙子，你用的，不是普通的路子。”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当年……也遇到过一个人，有点类似，但没你这般……温和。”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您说的是……？”
“一个修钟表的老师傅，姓墨，脾气很怪。”赵老爷子目光悠远，陷入回忆，“很多年前了，在南边战场上。我的相机被弹片击穿，是他给修好的。他说……‘光影也是时间的刻痕，我帮你把断掉的刻痕接上’。那时候只觉得他神神叨叨……”
墨师傅！不是他遇到的那位，但显然是同一类人！
“他在哪儿？”林墨急切地问。
赵老爷子摇了摇头：“修好相机第二天就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我们的人都以为他是……山里的精怪。”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眼神复杂，“你这手法，虽然温和，但本质相通。孩子，这条路……不好走。碰触这些东西，就像用手去捧烧红的烙铁。”
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警告，没有再追问林墨的师承，只是郑重地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袋子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也是旧物，或许对你有用。”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雨幕中依然挺拔，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林墨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件磨损严重但保养得极好的老式修表工具，以及一小瓶色泽深沉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润滑油。这些，显然是那位“墨师傅”或许是用过，或许只是赵老爷子自己珍藏的物件。但它们上面，都残留着一种类似的、历经岁月沉淀的“信号”。
这份谢礼，比任何金钱都珍贵。
然而，没等林墨仔细研究这些新工具，苏晴那边的异常开始加剧。
自从那晚“梦到打雷”后，她偶尔会对着电视里的战争片片段发愣，甚至会无意识地哼唱起几句腔调古怪、带着浓郁地方特色的军歌——那是赵老爷子故乡的民谣，林墨绝不可能教过她。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天早上，苏晴在煎蛋时，忽然转过头，眼神陌生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周大哥……你的伤……”话未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巨大的茫然和恐慌，“我……我刚才说什么了？周大哥是谁？”
林墨手中的盘子几乎脱手。周大哥！那是赵老爷子牺牲的战友的姓氏！怀表里封存的情感碎片，正在以更直接、更令人不安的方式，侵蚀着苏晴的意识！
她的“存在”，正在被其他强烈的情感“污染”！
与此同时，那块欧米茄手表的走时也开始出现更明显的不稳定。有时会突然快上十几分钟，有时又会慢下来，表盘边缘的幽蓝微光闪烁得愈发频繁。与之对应的是，苏晴会出现短暂的“时空错乱感”——她会以为今天是昨天，或者突然忘记某个常用的物品放在哪里。
林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停止修复其他“执念之物”，他就无法提升能力，无法探寻真相；继续修复，苏晴的状态就会加速恶化，如同一个正在被各种杂乱的“信号”干扰、濒临崩溃的接收器。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新的“病人”找上了门。这次不是经由熟人介绍，而是对方直接按响了门铃。
门外站着一个神色憔悴、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漆剥落的木盒子。
“请问……是林师傅吗？”女人怯生生地问，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不安，“是……是‘速新维修’的一个小工悄悄告诉我这个地址的，他说……您或许能修别人修不了的东西。”
林墨心中猛地一凛。
速新维修！他们果然注意到了自己！而且，是以这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不是正面冲突，而是将“麻烦”引到了他的家门口。
他看着女人手中那个散发着微弱但异常执拗的“悲伤”信号的木盒，又回头望了一眼客厅里正因为电视节目而轻笑、对此一无所知的苏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让开身：“进来吧。”
在女人讲述她那关于早夭女儿和这个装满童年玩具的木盒的故事时，林墨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马路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审视的“信号”，正从那里投射过来。
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手，终于露出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