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书房里,那只老式挂钟的摆锤左右摇晃,每一次“滴答”,都像是一柄小锤,不轻不重地砸在人的心脏上。
茶水已经失了热气,一缕残存的白烟,在空气中扭曲、消散,最后归于虚无。
娄董事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的眼神。
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眼前这个青年,还是那个只会在厂里摇着尾巴、在邻里间耍弄鸡毛蒜皮小聪明的放映员吗?
不。
完全不是。
这番话里藏着的逻辑、远见,以及对人性最深处的洞察,哪里是小聪明?
这分明是能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大智慧!
“大茂……”
许久,娄董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沙哑。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不再细品,而是一饮而尽,那姿态,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一剂猛药,一个决断。
“你既然有这份见识,总在放映科待着,也屈才了。”
娄董事主动开了口,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这个动作,宣告着两人之间身份地位的微妙转换。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岳丈,而更像一个寻求合作的伙伴。
“这样吧,我托托关系,把你调到宣传科怎么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那是个好单位,清闲,体面。”
要是换做从前的许大茂,听到这话,恐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宣传科,那是笔杆子的天下,是厂里的喉舌,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但现在的许大茂,只是笑了笑。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了然。
“爸,谢谢您的好意。”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宣传科那个地方,现在看着风光,未来几年,恐怕会是‘风口浪尖’。”
“是非之地啊。”
他没有说得太透,但“风口浪尖”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娄董事这样的老江湖心头一跳。
笔杆子能捧人,更能杀人。
当风暴来临时,最先被折断的,往往就是最出风头的那一杆。
娄董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刚刚才被许大茂的远见所折服,此刻,对方再次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印证了那份深不可测。
“那你想去哪?”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真正的请教意味。
“后勤科。”
许大茂吐出这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猎手般精明的光芒。
“越是不起眼的地方,才越安全,油水也越足。”
他直视着娄董事,将自己的野心与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我想去当个后勤科副科长,主管采购。”
这番话,没有半点虚伪的掩饰。
他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找。
“这样一来,一,我既能利用职务之便,多弄点票证和物资,改善生活。”
“二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同谋者的亲密感。
“也能更好地帮您……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比如,转移资产什么的。”
轰!
这番坦诚到近乎无耻,却又充满着冰冷算计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娄董事的脑海中炸响。
他再次被震撼了。
如果说之前,他震惊于许大茂的“见识”。
那么现在,他就是被许大茂的“心性”所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