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一种仿佛在安慰迷路小孩子的、不可思议的温柔。
“你的葛缕子，它在‘哭泣’。”
“……什么？”
叶山亮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
他在说什么？
葛缕子……在哭泣？
这是什么荒谬的、只有三流诗人才能说出口的呓语？！
“它说，”
绘里奈无视他剧烈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轻柔的语调，陈述着她“听”到的一切。
“它不喜欢和你的丁香待在一起。”
“丁香的味道太霸道了，让它感觉很压抑，无法呼吸。”
绘里奈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叶山亮的认知壁垒上。
“它真正渴望的，是阳光下晒干的橘皮的味道。”
“那种温暖而又带着一丝微酸的味道，能让它感到安心，能让它将自己最深层的、那一丝隐藏的甘甜，彻底释放出来。”
仅仅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
却让叶山亮浑身剧震！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紧接着，无数被他忽略的、被他强行压下的细节，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开！
这个配方！
他胸前这个视若生命的配方！
确实是他目前能调配出的、从“香料科学”的角度分析，香气分子结构最稳定、风味层次最平衡的组合！
但是！
但是！
他一直隐隐感觉，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
葛缕子那股独特的、带着些许甘草芬芳的甜香，似乎总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无法被完美地激发出来！无论他如何调整萃取的方式，如何改变研磨的精度，那一丝最核心的韵味，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一直以为是萃取技术的问题！
是温度控制的偏差！
是研磨手法的不足！
他为此推翻了上百次实验，耗费了无数个日夜！
却从未想过……
从未敢想过……
这……是香料与香料之间的“情绪”不合？！
香料……会“哭泣”？
这个他以前只会嗤之以鼻的、浪漫主义者才会说出的荒谬言论，此刻，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神之启示，为他指明了一个他从未察觉过的、全新的、无法想象的研究方向！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次元上的差距。
他，是在用精密的仪器和冰冷的公式，去解构、分析、重组“物”的表象。
而她，是在与“物”的灵魂，直接对话。
这份充满善意的、小小的指点，比任何胜利的宣言、任何轻蔑的嘲讽，都更具有毁灭性的冲击力。
它没有践踏他的失败。
它只是，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赖以为生的骄傲。
却也为他，在旧世界的废墟之上，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高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