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总部，最高作战指挥中心。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巨大的全息沙盘上，代表第一波海兽潮的猩红色箭头已经逼近海岸线，而标注着“深渊魔鲲”与“海底裂隙”的恐怖图标，如同两颗毒瘤，深深扎在所有人的心头。
千玉站在沙盘前，刚刚结束了情况通报。她没有隐瞒，将匿名通信的内容、安全屋楚天一的条件、幽冥元九的方案，以及三方非正式沟通的现状，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在场所有核心高层。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荒谬！与虎谋皮！那个楚天一，竟然敢觊觎我们的‘龙魂核心’矩阵？那是我们的命根子！还有‘断龙崖’？那是东部门户！给了他，我们以后还怎么立足？！”一位隶属于技术保守派的老院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沙盘的手都在颤抖。
“还有那个幽冥！说的好听，负责精神层面？让我们去正面硬撼那个什么‘魔鲲’？谁知道他是不是想等我们和怪物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把我们都变成他的幽灵大军？！”一位脾气火爆的野战指挥官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不可靠的‘邻居’身上！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和海底怪物联手设下的圈套？”另一名高层声音尖锐，“我们应该集中力量，固守内陆第二道防线，利用纵深消耗海兽！就算损失惨重，也好过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固守？消耗？”负责后勤和民生的部长声音带着绝望，“沿海区域有我们七成的人口和资源！放弃沿海，等于自断双臂！内陆的产能根本支撑不了长期战争！到时候不用海兽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困死了！”
“那也比被人卖了强！”
“你这是懦夫行为！眼睁睁看着千万同胞送死吗？”
争吵迅速白热化，主战派、保守派、务实派…各方势力基于各自的立场和恐惧，观点激烈碰撞。怀疑、愤怒、绝望的情绪在会议室里弥漫。有人主张不惜一切代价寻求合作，哪怕条件苛刻；有人坚决反对引狼入室，宁愿玉碎不为瓦全；还有人提出各种不切实际的折中方案，很快被更激烈的争论淹没。
千玉没有立刻制止，她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她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的恐惧和自私，也看到了另一些人眼中的痛苦和挣扎，更看到了少数人眼底深处，与她一样的、不甘就此灭亡的决绝。
争论的焦点，最终集中在了两个问题上：第一，安全屋和幽冥是否可信？第二，如果合作，底线在哪里？
关于第一个问题，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信任在末世是奢侈品。
关于第二个问题，分歧更大。技术部门坚决反对交出核心矩阵蓝图，军方强硬派拒绝接受充当炮灰的角色定位。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几乎要演变成内讧时，千玉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我们在这里争论信任和底线。”千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盘那片代表死亡和毁灭的猩红之上，“但海兽潮，不会等我们争论出结果。”
她走到沙盘边缘，手指轻轻点在那代表“深渊魔鲲”的图标上，图标微微荡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红光。
“我们面对的，不是可以谈判的敌人，不是可以算计的对手。它是一个天灾，一个要吞噬一切的存在。在它面前，我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底线，都可能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我知道你们的担忧，每一个担忧都合情合理。怀疑楚天一的贪婪，警惕元九的诡秘，害怕被利用，害怕失去根本…这些，我都懂。”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但是，请你们看看这个。”
她调出了一段刚刚从最前沿传回的、信号极不稳定的短促影像。画面晃动，充满了雪花噪点，但依然能看清：百米高的巨浪如同山脉般推进，浪峰上站立着扭曲的阴影；一座龙魂的沿海哨所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化为齑粉；镜头最后定格在一只从海浪中探出的、布满吸盘和惨白眼睛的巨大触手，那触手上附着的黑暗能量，让观看者都感到一阵精神刺痛。
影像结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千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单凭我们，最好的结果，就是像这段影像里的哨所一样，英勇地…毁灭。”
“我们现在争论的底线，是在‘生存’这个前提下才有意义的底线。如果连生存都无法保证，所有的底线，都将是埋葬我们的墓志铭。”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重量沉入每个人的心底。
“我不是要大家无条件信任外人。信任需要时间，而我们没有时间。我要大家做的，是进行一次赌博。一次用我们现有的筹码，去赌一个可能的未来。”
“楚天一要技术，我们可以给一部分非核心的、经过处理的蓝图，并设定严格的限制条款。元九要我们当先锋，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提供切实的战术支持和伤亡保障，并将合作范围严格限定在对抗海墟潮汐这一特定事件内。”
“这不是投降，这是战略妥协。是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扎手。”
千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然，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合作的同时，内部戒备等级提到最高，预备队随时待命，一旦对方有任何异动，立刻终止合作，甚至…反戈一击！”
“但这第一步，我们必须迈出去。为了那千万沿海的民众，为了龙魂不至于就此除名，我们必须赌这一次！”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表决。同意启动有限度、有条件合作预案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几秒钟后，第一只手举了起来，是那位负责民生的部长，他脸上带着悲壮。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手举了起来。最终，超过三分之二的高层，在绝望的现实和千玉的决断面前，选择了赌上这一次。
分歧，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暂时达成了危险的共识。
“通过。”千玉深吸一口气，“立刻按照预案，组建谈判小组和技术对接团队。同时，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龙魂这台战争机器，在巨大的内部分歧和外部压力下，终于带着悲壮与决绝，开始向那个与魔鬼共舞的舞台，缓缓开动。而深海的裂隙中，那沉睡的魔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