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之环”系于腕间，清凉之意顺着手臂脉络，丝丝缕缕渗入心神，让我对周遭地气灵机的感知变得更加细腻、敏锐，尤其对那种沉淀了岁月与特殊意志的“古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和与警觉。
告别大禹与治水大营，我率领着一支精干的队伍，向着“豫州”腹地的“伊洛之墟”进发。队伍中除了“玄壤队”的核心成员，还有伯益派来的两名熟知鸟兽踪迹与山林险地的向导，以及夔精心挑选的、精通古物辨识与简单巫祝仪轨的两位老者。一行二十余人，皆脚程不慢，沉默而警惕地穿行在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泞而荒芜的大地上。
越靠近伊洛地区，景象越发苍凉。曾经富庶的平原被厚厚的淤泥覆盖，只有少数高地还残留着枯死的树木与倒塌的屋舍骨架。河道改迹，遍地泽国，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与挥之不去的、淡薄的阴冷气息——那是“幽渊之力”虽经洪水稀释、却依然顽强残留的痕迹，如同伤疤愈合后留下的隐痛。
五日之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两条蜿蜒如巨龙、却又在某个区域诡异地交汇、纠缠、形成一片巨大扇形冲积地带的浑浊水脉——那便是伊水与洛水。两水交汇之处，水势看似平缓，水面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掺杂了墨汁的深褐色，水汽蒸腾间，隐隐有扭曲的倒影闪过，看不真切。
“大人，前方就是‘伊洛之墟’了。”一名向导指着那片扇形水域的中央，那里水雾最为浓重，隐约可见一些高出水面的、黑黢黢的残破轮廓，像是建筑的基座，又像是天然的石礁，“传说那里曾是上古圣皇会盟诸侯、颁布律令的‘钧台’所在，也是历代祭祀天地的重要场所。大洪水来临前，乃是天下最繁华鼎盛之地。如今……全埋在水底了。”
另一名老者补充道：“据古老传闻，钧台之下，还有更古老的遗迹，连通着地脉深处，甚至可能与传说中的‘河图洛书’出世之地有关。但洪水之后，‘幽渊’弥漫，此地已成绝域，常有异象发生，靠近的船只鸟兽时有失踪，侥幸逃回者也多神志昏聩，口中念念有词‘水底有城’、‘影子活了’之类。”
水底有城？影子活了？这与女娇夫人“水底有墟，墟中有影”的警示不谋而合。
我凝目远眺，腕间“青丘之环”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凉意的悸动，仿佛在回应那片水域深处传来的某种呼唤……或警告。混沌古灯在我掌心，灯焰平稳，但光芒照向那片水域时，却似乎被那深褐色的水汽吸收、扭曲了一些，不如往常明亮。
“寻一处地势较高、相对稳固的岸边扎营。”我下令，“先不急于深入水墟，我们需要了解这里的水文、地气，尤其是‘幽渊’的分布与特性。”
队伍依言，在一处距离水域约三里、由坚硬红土构成的高岗上建立了临时营地。我带着几名队员和那两位擅长老者，来到水边近距离观察。
站在岸边，那股阴冷的气息更加明显。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湍急，卷起河底的泥沙，使得能见度极低。偶尔有巨大的、形状难辨的阴影从深水处缓缓游过，带起令人心悸的波动。
我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浸入水中。
冰冷刺骨！不仅仅是水温低，更有一股阴寒的、带着侵蚀性的力量，试图顺着皮肤毛孔钻入体内。正是“幽渊之力”，而且比在其他地方感受到的更加精纯、更加……具有活性？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
混沌道力自然流转，将那侵入的阴寒之力化去。腕间“青丘之环”微微发亮，我能“感觉”到，这股“幽渊之力”的源头，似乎并非均匀散布在水中，而是从水底深处、那片废墟的方向，如同泉眼般不断渗出、扩散。
我取出混沌古灯，点燃灯火，光芒化为一道凝练的光束，射向水中。
灯光入水，如同利剑劈开黑暗，照亮了方圆数丈的水下景象。浑浊的河水中，悬浮着大量细密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絮状物，随着水流扭动，不断试图包裹、侵蚀灯光。更深处，隐约可见倒塌的石柱、雕刻着模糊花纹的巨砖、以及一些形态扭曲、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白骨，半掩在淤泥中。
灯光继续下探，当触及河床底部、靠近那片废墟阴影时，异变突生！
那深褐色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怨念的河水深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道扭曲的、人形的黑影！
这些黑影没有面目，没有实体，如同墨汁在水中晕染开的人形轮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随着水波晃动。它们似乎“看”到了灯光，齐齐“转头”，无数道空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水层与灯光，锁定了岸上的我们！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怨念、不甘、恐惧与混乱的意念洪流，伴随着刺骨的阴寒，顺着灯光与水流的联系，逆冲而上！
“小心！”我低喝一声，瞬间切断灯光与河水的直接接触，同时将古灯光芒内敛，护住己身与身边几人。
饶是如此，那两名不通修行的老者还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口中喃喃：“影子……影子在哭……在招手……”
我立刻渡过去两缕温和的混沌道力，稳住他们的心神。两人剧烈喘息，冷汗涔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眼中充满了后怕。
“大人……那水底……全是枉死的怨魂吗？”一名队员声音发颤。
我摇摇头，神色凝重：“不全是怨魂。更像是某种……意念的残留，混杂了‘幽渊之力’，在这特殊的水域与地脉环境下，形成了具有攻击性的‘墟影’。它们可能源自上古那场大战或大洪水中的死者，也可能与更古老的遗迹有关。‘幽渊之力’放大了其中的负面情绪，并赋予了它们某种低级的‘活性’。”
这比纯粹的“幽渊”侵蚀更加麻烦。单纯的能量侵蚀，可以用混沌包容、星辰净化、玄壤转化来应对。但这种混杂了庞大负面意念与“幽渊”的“墟影”，不仅攻击实体与能量，更能直接侵蚀神魂，引发心魔幻象。
“影非全恶，慎辨其心……”女娇夫人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这些“墟影”中，是否还残存着一些并非全然恶意的、属于上古先民或圣皇部众的纯粹意念？若是能将其中的“恶念”与“幽渊”剥离，剩下的部分，或许能成为我们了解此地历史、甚至沟通地脉的桥梁？但这无疑更加困难、更加凶险。
初步探查，便遭遇下马威。这“伊洛之墟”果然名不虚传。
回到营地，我召集众人商议。
“直接下水，风险太大。这些‘墟影’数量不明，威力未知，且在水下主场，我们实力受限。”我分析道，“需先设法削弱、或暂时驱散水面与浅水层的‘幽渊’与‘墟影’影响，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并找到进入水底遗迹的入口。”
一位擅长老者道：“大人，按古礼与巫祝之说，祭祀圣皇、沟通天地，需以‘净水’、‘明火’、‘灵玉’、‘五谷’为引，或可安抚躁动地灵，驱散部分不祥。此地虽被水淹，但钧台遗迹本身，或有残留的圣皇气息或祭祀法阵，若能激活，或许能压制这些‘墟影’。”
另一名玄壤队员道：“大人，或可尝试以‘玄壤之法’，在岸边选定几处节点，构筑小型‘净壤法阵’，尝试净化、稳定附近水域的地气与水气，或许能削弱‘幽渊’的活性，让那些‘墟影’显形不那么容易。”
“净水明火、灵玉五谷”是仪式之法，“净壤法阵”是地脉之法。两者结合，或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