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魇魂谷的范围,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梁州地理与传说意义上的心脏地带——“万山源巢”。
这里的地貌,与之前经历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山不再是拔地而起的巍峨孤峰,而是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苍莽山系。峰峦之间,是深不见底、终年云雾缭绕的幽邃峡谷,水声如闷雷从谷底传来,却因厚积的瘴雾与扭曲的地势回音而变得模糊、失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呜咽。古木参天蔽日,树种奇诡,许多树皮呈现暗紫或靛蓝色泽,枝叶扭曲如鬼爪,表面附着厚厚的、散发微光的苔藓或菌类,将本就稀疏的天光过滤得更加光怪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浓烈的草木腥气、湿润的腐殖土味、各种奇异花果甜腻到发闷的香气、以及无处不在的、淡淡的硫磺与金属矿物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蛮荒、生机勃勃却又暗藏致命危机的独特氛围。
而最核心的变化,在于地脉能量。
如果说魇魂谷的地脉是被邪祭强行扭曲、污染后的“病态狂乱”,那么“万山源巢”深处的能量场,则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也更加不可预测的“野性混沌”。神识探出,感受到的不是清晰的能量流向,而是无数股属性各异、强弱不定、相互交织又时刻冲突的“能量湍流”。它们可能前一刻还是温润滋养的水木灵韵,下一刻就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炽烈的地火煞气或阴寒的玄冰罡风。地气本身,仿佛拥有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情绪,在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呼吸”与“脉动”。
“这里……简直像是天地初开时,法则尚未完全稳固的遗存之地。”老堪舆师手持万象罗盘,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罗盘指针不再是规律的旋转,而是不断进行着微小、快速、毫无规律的震颤和偏转,盘面上象征不同能量属性的符文时亮时灭,如同在演奏一首混乱癫狂的乐章。“地气‘险变’的特性,在此地被放大到了极致。任何一点轻微的外力扰动,甚至可能只是我们经过带起的风,都可能在局部引发难以预料的地气反应。大家务必收敛气息,小心脚下,尽量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不寻常的植物或岩石。”
我们按照老堪舆师的指引,排成一列纵队,在崎岖湿滑、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山脊与岩隙间小心穿行。每个人都尽力将自身能量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行走在巨龙沉睡巢穴边缘的蝼蚁,生怕惊扰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清梦”。
然而,这片土地似乎并不欢迎任何外来者。
行进不过数里,异状便接二连三地发生。
先是侧面一处布满暗蓝色苔藓的岩壁,在我们经过时,那些苔藓突然无风自动,喷吐出大片淡蓝色的、带着甜腥气的孢子雾。一名靠得稍近的队员吸入少许,立刻脸色发青,身体僵硬,仿佛血液都被冻结,幸亏老堪舆师及时认出这是“玄冰瘴苔”,以特制的“烈阳散”配合驱毒术法,才将其救回。
接着,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露出一条深不见底、涌动着炽热硫磺蒸汽的裂隙。两名队员险些坠落,被眼疾手快的沧溟以水行柔劲卷回,但灼热的气流还是将他们的衣袍边缘烧得焦黑。
更诡异的是,当我们试图绕开一片开着艳紫色、形似铃兰花朵的灌木丛时,那些“铃兰”竟自行摇动起来,发出阵阵清脆却直透神魂的铃声!铃声入耳,所有人眼前都瞬间闪过无数破碎、荒诞、充满诱惑或恐怖的幻象碎片,心神剧震,脚步虚浮。我立刻催动“心灯”,柔和坚定的光芒扫过众人,将那些诡异的铃声和幻象排斥在外,大家才勉强稳住心神,脸色苍白地迅速远离那片“迷魂花丛”。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生灵,似乎都蕴含着致命的陷阱,或是直接针对心神与感知的诡异能力。”沧溟心有余悸,“若无老先生提前预警和大人的心灯守护,我们恐怕寸步难行。”
我点点头,心中警惕提到最高。这还仅仅是外围的“自然环境”,尚未遭遇任何有意识的袭击。梁州“万山源巢”的凶险,果然名不虚传。
我们根据帝丘新发来的简略地图和巫咸长老遗留兽皮笔记上的零星记载,大致朝着标注有疑似“古老祭祀节点”符号的方向前进。随着深入,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奇异。开始出现一些明显非自然形成的遗迹痕迹:断裂的、刻有抽象图腾的巨石柱半埋在泥土中;蜿蜒的石板小径被疯狂的藤蔓和苔藓覆盖,早已失去道路的功能;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崩塌的、以奇异黑色黏土垒砌的矮墙轮廓,其上残留的壁画早已斑驳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人形、狰狞的兽类以及日月星辰的图案,充满了原始、粗犷而又神秘的气息。
“这些遗迹的年代,恐怕比魇魂谷的祀鬼坛还要古老得多。”老堪舆师仔细查看着一块倒塌石柱上的刻痕,“风格完全不同,更接近上古先民部落祭祀天地、图腾崇拜的痕迹。但同样……透着一种不祥。似乎这里的先民,崇拜的对象本身就与‘险变’‘混沌’密切相关。”
我尝试以“心灯”的视角去感知这些遗迹。在混沌包容与秩序洞察的双重感知下,这些古老的石块与刻痕,仿佛不再是死物。它们隐隐与这片土地的“野性混沌”能量场共鸣,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属于远古先民的集体意念。那意念中混杂着对自然的敬畏、对力量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的羁绊。但在这羁绊深处,似乎也埋藏着某种……被扭曲、被引向极端的“种子”。
“或许,梁州地脉天然的‘险变’特性,本就容易孕育崇拜混沌与力量的原始信仰。而‘幽渊’,只是利用了这一点,将这些古老信仰中黑暗、扭曲的一面唤醒、放大,甚至与自身的侵蚀相结合?”我心中推测。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名队员发出了急促而压抑的警示哨音!
我们迅速隐蔽到一块巨岩之后,小心向前望去。只见前方数百步外,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间谷地,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由巨大黑曜石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样式古朴,与魇魂谷的祀鬼坛风格迥异,更接近我们沿途所见那些古老遗迹。坛身刻满了复杂的天象与兽形图腾,中央则是一个凹陷的、光滑如镜的石盆。
此刻,那石盆之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翻腾着一小团不断扭曲变化、颜色介于灰白与暗红之间的奇异雾气!雾气周围,环绕着七块拳头大小、颜色各异、微微发光的奇异石头,按照某种规律排列,似乎正在为那团雾气提供能量。而祭坛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属于各种野兽甚至……类人生物的骨骸与皮毛,血液浸透了附近的土壤,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