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畔的夜，是沉甸甸的暗红。粘稠如血的河水在无星无月的苍穹下无声流淌，蒸腾起带着铁锈与硫磺气息的薄雾，将两岸赭红色的裸岩晕染得如同浸血的巨兽骸骨。我们伏在一块巨岩的阴影里，前方，岩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与嶙峋的地形融为一体，只有他偶尔抬手示意的动作，如同静默的礁石在水波中微露。
第三日了。自离开山魈部族的泄灵谷，向导岩带领我们避开了蚀骨林的死亡呼吸，绕过了百转蛇窟的嘶嘶低语，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攀越了名为“鬼哭”的罡风绝壁。他的存在本身，便是这片蛮荒大地法则的延伸——沉默、精准、致命。
此刻，他正示意我们安静。前方，赤水河在此处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水声变得沉闷而诡异，空气中那股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岩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缓缓屈下两根——还有一里。
我们压低气息，如同夜行的狸猫，在乱石与枯死的灌木间穿行。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湿滑粘腻，空气中弥漫起冰冷的水汽。终于，在绕过最后一道如同巨人肋骨般凸起的山脊后，那传说中的“泣血瀑”，以最蛮横、最凄厉的姿态，撞入了我们的感知。
首先攫住心神的，是声音。
那不是瀑布的轰鸣，而是亿万亡魂在深渊底部齐声发出的、永无止境的恸哭与尖啸！声音并非通过耳膜，而是如同冰冷的钢针，直接刺入脑海，搅动着意识深处最原始的恐惧。紧接着，视觉才勉强从那声浪的冲击中挣脱——一道望不见顶端的、宽阔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血色水幕，从漆黑的、仿佛天空破口的悬崖上轰然砸落！水流并非飞溅，而是粘稠地、沉重地、如同倾倒的血浆瀑布般坠落，在下方不知多深的渊潭中激起冲天血雾，将方圆数里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暗红。
水雾之中，瀑布后的岩壁若隐若现。那并非天然岩体，而是被无数粗壮、暗紫近黑、表面布满瘤节与尖锐倒刺的“噬魂藤”完全覆盖的死亡之墙。藤蔓之间，密密麻麻镶嵌着散发幽蓝、惨绿、魅粉三色光芒的“惑心苔”。光芒交织流转，在血雾中折射出迷离扭曲的光斑，望之目眩神迷，神识都仿佛要被吸入那片斑斓的漩涡。
岩无声地指了指那片被妖异植物封死的崖壁，然后解下腰间那个磨损的皮囊递给我。动作干脆，眼神平静，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的工具。“入口后，洞穴向下，通迷峡。我只能到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瀑布的鬼哭完全吞没，“沿地下水流声，是活路。若闻‘巢眠’低语，勿听，勿信，守心。”他将皮囊塞入我手中，里面是分装的药粉与叶片。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对我们微微颔首，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来时的黑暗山石间，再无痕迹。
没有告别，只有交付与信任。
我们收回目光，重新面对这堵由血瀑、毒藤、迷苔构成的绝壁。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与甜腻，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侵蚀骨髓的阴冷。
“没有退路了。”沧溟深吸一口气，掌中水光凝聚，化作两道炽白刺目的“玄冥真火刃”。“我先开道！”
真火刃斩在暗紫色的噬魂藤上，爆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黑烟滚滚，藤蔓剧烈抽搐，分泌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紫黑色汁液。但缺口迅速被周围蠕动的藤蔓填补。
“集中火力！”我喝道。数名队员同时出手，雷火符箓、阳炎术法汇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狠狠撞击在崖壁同一位置！烈焰与雷霆肆虐，硬生生在那片死亡植物构成的墙壁上，撕开一道数尺宽、焦黑冒烟的裂口！
几乎在缺口出现的瞬间，那些被惊动的惑心苔爆发出更加强烈的三色光芒！光影扭曲变形，仿佛整片崖壁都在蠕动、旋转，强烈的眩晕与恶心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名队员身形踉跄，差点失足。
“心灯！”我识海中古灯光芒大放，一股纯净、坚定、不容侵犯的清辉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强行稳住了周围扭曲的光影与紊乱的心神。“进！”
没有犹豫，我率先冲入那炽热未散的缺口。身后，沧溟、老堪舆师等人紧随而入。最后一人进入的刹那，身后传来藤蔓疯狂蠕动、交织闭合的“沙沙”声，最后一丝血瀑的暗红微光与那永不停歇的鬼哭，被彻底隔绝在外。
眼前骤然一暗，只有照明符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处倾斜向下、潮湿滑腻的巨大洞穴。空气冰冷刺骨，混合着浓郁的土腥与一种更加隐晦、仿佛甜烂果实般的诡异香气。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成为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略显可靠的坐标。
我们服下岩留下的“净瘴粉”，辛辣苦涩的味道直冲顶门，驱散了部分甜腻香气带来的昏沉。洞穴蜿蜒曲折，岔道极多，岩壁上挂满湿漉漉的苔藓，脚下是混杂着碎石的泥泞。只能依靠那断续的水流声，在迷宫般的通道中艰难抉择，向下，不断向下。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洞穴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单调的滴水声、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偶尔能看到岩壁上的古老刻痕，或是一些掩埋在泥泞中的苍白骨骸，无声地强调着此地的凶险。空气中那股甜香越来越浓，即使服用净瘴粉，也感到头脑阵阵发沉，四肢乏力。
不知向下穿行了多久，前方的洞穴深处，开始传来一种新的声音——不是水声，而是无数细碎、混乱、仿佛窃窃私语、低声啜泣、又夹杂着癫狂嗤笑的混合回响。这声音直接钻入脑海，撩拨着神经，让本就因瘴气而疲惫的心神更加烦躁不安。
“快到出口了，大家固守灵台！”老堪舆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他手中的万象罗盘指针疯狂乱转，盘面灵光紊乱不堪。
转过最后一个狭窄的隘口，前方豁然开朗，但我们所有人的脚步，都在瞬间凝固。
眼前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景象。
我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形成的半月形岩石平台边缘。平台之外，是深不见底、被无穷无尽的七彩浓雾所彻底吞噬的深渊！那雾浓稠得如同有生命的浆液，缓缓地、诡异地翻腾流动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鲜艳到刺目的色彩并非交融，而是形成一道道扭曲的色带、一团团翻滚的云涡、一片片撕扯的光斑，彼此吞噬、碰撞、又诡异分离，散发着迷离而危险的光晕。视线投入其中，不过数尺便被彻底扭曲、肢解，消失无踪。
更可怕的是声音。那并非平台外传来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噪音”——无数混乱、癫狂、绝望、暴戾、诱惑的意念碎片，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低语，直接灌入意识。即使我们紧守心神，那低语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孔不入地冲刷着意志的堤坝，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