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日。
沧溟醒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能坐起来了。
不是坐起来很久。
只是靠着石台,坐了半炷香的时间。
但那是半炷香。
比昨天强。
比前天强。
比——
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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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笙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那脸上,有新的伤疤。
从眉骨斜劈到嘴角。
和岩岗那道,几乎对称。
他看着那道伤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疼吗?”
沧溟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芦笙没说话。
沧溟也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
但那沉默里,有东西。
那是——
兄弟之间不需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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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石台——在旁边,光丝轻轻垂着。
有几根,一直碰着沧溟的手。
不是碰一下就走。
是——一直碰着。
像在确认。
确认他还在。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不会突然又倒下。
沧溟看着那些光丝。
看着它们一刻不停地碰着他。
然后,他开口。
“它一直这样?”
芦笙点头。
“从你倒下那天开始。”
“一直。”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那手,还在抖。
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光丝。
光丝,在他碰的时候——
全部亮了一下。
那亮里,有一句话:
你……在……
沧溟看着那亮。
看着那无数根光丝同时亮起。
然后,他笑了。
那笑,牵动了新伤疤,疼得他皱眉。
但他还是笑了。
“我在。”
他说。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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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岗的战士来了。
老查和小满。
他们走过石台时,脚步放得很慢。
他们看见了沧溟——坐着的。
老查的眼睛,亮了一下。
“战首!你能坐了!”
沧溟看了他一眼。
“大惊小怪。”
老查笑了。
那笑里,有泪光。
“好,好,我大惊小怪。”
“你坐着就好。”
“坐着就好。”
小满在旁边,也笑了。
他看着那些光丝,一直碰着沧溟的手。
然后,他开口。
“石台比我们紧张。”
“我们只看一眼。”
“它一直碰着。”
沧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些光丝。
看着它们一刻不停地碰着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
是——被在意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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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墨曜来了。
他走到石台边,看着沧溟——坐着的。
然后,他笑了。
那笑,极轻。
但那轻里,有七十年的重量。
“能坐了。”
沧溟点头。
“能坐了。”
墨曜坐下来。
坐在芦笙旁边。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那东西——还会来吗?”
沧溟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会。”
“我打不过它。”
“只是把它打退了。”
“它还会来。”
墨曜沉默。
他看着那陶罐。
看着它那咚、咚、咚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
“那我们就等。”
“等它来。”
“一起打。”
沧溟看着他。
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巫祭。
看着他那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好。”
“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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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人又来了。
三十五圈。
三十六圈。
更多的人。
他们坐下,做自己的事。
擦刀。
整理。
修补。
雕刻。
低语。
聊天。
沉默。
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他们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看着沧溟。
看着他靠着石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