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厂长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导致的血液倒流。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伏尔加轿车的后座上,而是被钉在了一个公开的耻辱柱上。
车窗外,贾张氏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为紧紧贴着玻璃而挤压变形,五官扭曲,口沫横飞。她的每一个字,都穿透车窗,化作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李副厂长的耳膜,扎进他的神经。
“大恩人!”
“全仰仗您了啊!”
周围,上百双眼睛,来自全厂各个车间的职工的眼睛,汇聚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他连人带车,牢牢地困在中央。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好奇,有玩味,更有隐藏不住的鄙夷和嘲弄。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此刻在想什么。
李副厂长……和那个俏寡妇秦淮茹……原来真有一腿!
这老虔婆都找上门来“谢恩”了!
完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冰冷。
偷腥?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手剁了!他后悔昨天为什么要在雨里停下那该死的车!
他被算计了!
被秦淮茹那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眼波流转的俏寡妇,和她这个状若疯狗的老娘,联手给做成了一个局!
一个让他当着全厂职工的面,百口莫辩的死局!
这一刻,昨天在雨中升起的旖旎心思,对秦淮茹那窈窕身段的贪婪,全部化为了滔天的憎恶与冰冷的杀意。
他恨不得现在就打开车门,把外面那个撒泼的老虔婆活活掐死!
但他不能。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轧钢厂领导的脸面。
司机已经吓傻了,扭过头,嘴唇哆嗦着:“厂长……这……怎么办?”
怎么办?
李副厂长死死地盯着车窗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地抽搐着。
走,走不掉。这个老东西就跟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
下车,更是下不来。一下车,就等于默认了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的政治生命,正在被这个无知泼妇的哭嚎声,一寸寸地扼杀。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惊恐与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淬过火的阴狠与决绝。
“倒车。”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侧门进厂!”
……
下午。
轧钢厂的大礼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场紧急召开的全厂职工大会,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工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都是早上发生在厂门口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听说了吗?秦淮茹她婆婆,把李副厂长的车给拦了!”
“何止是拦了,就差抱着车轱辘喊亲爹了!那场面,啧啧……”
“这下秦淮茹可要一步登天了!有李副厂长当靠山,以后在厂里还不是横着走?”
就在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之时,主席台的幕布后,李副厂长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发言台后,目光阴沉地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礼堂内的嗡嗡声,在他的注视下,迅速减弱,直至彻底消失。
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副厂长没有看发言稿,他双手撑着讲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同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