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了。
真他娘的败了。
从乌林到江陵，这一路是怎么逃回来的，我都有些记不清了。脑子里就剩下那片烧红的天，还有呛得人肺管子疼的焦糊味儿。耳朵边上，好像一直就没清净过，不是船烧炸了的轰隆声，就是人临死前的惨叫，再后来，就是没完没了的马蹄声、脚步声，还有身后远远传来的追兵喊杀。
我爹曹操，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头发散着，战袍破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泪痕。他骑在马上，腰杆倒还勉强挺着，可那眼神，空了。以前里头烧着的那两团火，被长江水连带那场大火，彻底浇灭了。
我紧紧跟在他马旁边，手里攥着把不知道从哪个死人手里捡来的环首刀，手心全是冷汗。司马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也蹭得黢黑，官袍下摆撕掉了一大块，但眼神还算镇定，默不作声地护在我另一侧。
溃兵像没了头的苍蝇，挤在通往江陵的官道上，互相推搡，哭爹喊娘。将找不到兵，兵找不着将，全乱套了。
“丞相！快走！追兵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冲过来，嘶哑地喊着，是我爹的本家子弟曹纯，他带着虎豹骑残部在后面拼死断后。
我爹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身后烟尘滚滚，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进江陵城！”
逃进江陵城，关上城门，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逐渐远去的追兵动静，所有人才算暂时捡回半条命。城里也是人心惶惶，留下的守军和逃回来的溃兵混在一起，个个面如土色。
我爹把自己关在临时找的府衙里，谁也不见。只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没人敢去劝。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司马懿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我接过来灌了几口，冷水划过喉咙，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败了……呵呵……败了……”旁边一个文官模样的家伙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像是疯了。
“闭嘴！”司马懿低喝一声，眼神冷厉地扫过去，那文官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出声。
是啊，败了。一败涂地。水军全军覆没，陆军折损大半，粮草辎重丢了个精光。这消息传回许都，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震动。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郭嘉……他应该到襄阳了吧？但愿他没事。这场败仗，对他的打击，恐怕不比对我爹小。
接下来的几天，江陵城就像一口盖着盖子的大锅，里头闷着失败、恐慌和绝望。不断有小股溃兵逃回来，带来更多坏消息。哪个将军战死了，哪支部队被打散了，周瑜的水军已经控制了江面，刘备的军队正在收复荆州南部各郡……
每多一个消息，城里的气氛就压抑一分。
我爹依旧不出门，饭食送进去，原样端出来。听说他几天几夜没合眼，就对着地图发呆。
我知道，他这是垮了。雄心壮志，被赤壁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猛地站起身，对司马懿道：“仲达，随我去见父亲。”
司马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默默跟上。
走到我爹紧闭的房门外，我深吸一口气，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一股浓烈的酒气。我爹披头散发，坐在一堆散乱的竹简中间，手里还拎着个酒壶，眼神浑浊，全无往日神采。
“出去。”他看都没看我们，声音沙哑。
我没动，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父亲，您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像是被激怒的狮子：“滚！都给孤滚！”
“赤壁是败了！”我提高了音量，压过他的怒吼，“水军是没了！荆州大部也丢了！可那又怎么样？！天塌下来了吗？！”
我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跟他说话。
“父亲！您看看您自己！看看这江陵城！再看看外面那些还指着您的将士！”我指着窗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一场败仗就打垮了您曹孟德吗？！官渡之前，我们比现在更艰难！不也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