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的嗡鸣,成了接下来一周时间里,机修厂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为期一周的技术支援,在所有人的意犹未尽中,宣告结束。
陈建国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而是在整个机修厂,从一线工人到技术科领导,都必须竖起大拇指承认的,一个代表着“神乎其技”的代名词。
为了表达最诚挚的感谢,也为了能从这位技术大神身上再多“榨”出一点干货,机修厂特意在欢送晚宴后,在厂里的大会议室,为他举办了一场小型技术交流会。
消息一出,厂里的技术员、老师傅们,眼睛都绿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晚宴刚一结束,众人便簇拥着陈建国,浩浩荡荡地涌进了会议室。
原本应该客套寒暄的场面,直接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学术研讨会。
“陈工!陈工!我们厂那几台高速冲压机床,模具的损耗率一直居高不下,平均寿命比设计标准低了快百分之三十,我们试过很多种热处理方法,效果都不理想,这个问题您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技术员第一个抢到提问机会,满脸急切。
陈建国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热水道:
“材料问题。你们用的应该是铬12钼钒钢,它的热处理工艺窗口比较窄,淬火温度控制不好,很容易导致碳化物偏析,韧性下降。我建议你们尝试一下两种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第一,更换材料,如果成本允许,可以试用新型的基体钢。第二,如果坚持用现有材料,改变热处理工艺。我给你们一个参数,淬火温度控制在1020度,进行分级淬火,然后进行三次高温回火,每次回火后……”
陈建国口中吐出的一连串精准到极点的数据和专业术语,让提问的技术员先是一愣,随即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奋笔疾书,唯恐漏掉一个字。
周围的人,眼神从最初的期待,迅速转变为震惊。
这已经不是经验之谈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理论深度!
“陈工,那关于大型铸件内部的气孔和疏松问题呢?尤其是那些结构复杂的箱体零件,废品率一直很高,这可是老大难了!”又有人高声问道。
陈建国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铸造工艺的系统性问题。冒口设计、浇注系统、金属液的精炼,环环相扣。我只提一点,你们可以在浇注系统中,增加一个陶瓷过滤器,同时,在冒口设计上,采用压力冒口……”
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指核心。
他所提出的每一个解决方案,都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精准和前瞻性。
有些概念,比如“分级淬火”、“陶瓷过滤器”,在场的大多数技术员甚至闻所未闻。
但陈建国讲解得深入浅出,从原理到实践,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
他不仅给出了“是什么”,还解释了“为什么”。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传道授业。
会议室里,除了陈建国平稳的声音和众人急促的笔尖摩擦声,再无半点杂音。
那些平日里在厂里眼高于顶的技术科干事,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最虔诚的小学生,脸上的表情,从佩服,到震撼,最后,只剩下一种高山仰止的敬畏。
甚至,还有一丝自惭形秽。
他们苦苦钻研数年都无法攻克的壁垒,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面前,被轻描淡写地一一点破。
丁秋楠也被特邀前来参加。
她没有坐在前排,而是选择了一个靠后的角落,安静地看着讲台的方向。
她原本以为,那天在车间里看到的,已经是陈建国的全部。
那是一种属于顶尖工人的,炉火纯青的技艺。
可现在,她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能用“工人”这个词来定义。
当他站在那里,侃侃而谈,将一个个复杂深奥的工业难题抽丝剥茧,用最精炼的语言给出完美解答时,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知识的光芒。
那份渊博,那份自信,那份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不是工人。
他是一位学者,一位走在时代最前沿的开拓者。
交流会早已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却没人愿意离开。
会议结束后,一群人依然将陈建国围在中央,意犹未尽地追问着各种细节。
丁秋楠坐在原位,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那个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衣角上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