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跟在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
前面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沉重,有力,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李云龙的怒火,并没有因为离开了办公室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这座庞大而压抑的工厂里,发酵得愈发猛烈。
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战鼓擂在王振国的心口。
王振国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想解释。
他想说林峰这个人性格孤僻,不服从管理,顶撞苏联专家,所以才暂时将他调离。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李云龙那能杀人的背影,他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这种燎原的怒火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爆发。
“还有多远?”
李云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王振国双腿一软。
“快……快到了,李将军,就在前面那个废弃的钳工车间。”
王振国指着远处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平房,声音都在发颤。
“废弃车间?”
李云龙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那眼神,让王振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呼吸瞬间停滞。
“你他娘的把一个军工专家,塞进了废弃车间?”
“不……不是……是他自己要去的,他说那里清净……”
王振国快要哭出来了。
李云龙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脚步却更快了。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刺头,宁愿待在废弃车间,也不去重点项目组。
老旧的钳工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机油与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峰正拿着一块浸透了枪油的柔软棉布,专注地擦拭着工作台上那支通体漆黑的长枪。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仿佛手中不是一件冰冷的武器,而是一件稀世的艺术品,是他用灵魂浇筑出的孩子。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这支枪上,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直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吱嘎——砰!”
刺耳的摩擦声和巨大的撞击声,撕裂了车间的宁静。
一个洪亮、霸道,又夹杂着浓浓戏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滚了进来。
“老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档案科?”
林峰的身体猛地一僵,擦拭的动作瞬间停止。
他豁然回头。
一道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灵魂的目光,直直地射了过来。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魁梧的身影完全挡住,那人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铁与火的强烈气息。
是李云龙!
林峰的心脏骤然收缩,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滚烫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
他来了!
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李云龙的目光如炬,先是在林峰那张沾着油污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落在他身前工作台上的那把新枪上。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现实磨平棱角,满脸颓丧的书呆子。
可眼前的年轻人,虽然穿着一身破旧的工作服,满身油污,但那根脊梁骨,却挺得像一杆标枪。
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丝毫的怨气与颓唐。
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自信,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
李云龙心里的滔天怒火,竟鬼使神差地消减了大半。
这小子,有精气神!
是个爷们!
他走到林峰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昏暗车间里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大大咧咧地问道:
“你小子就是林峰?”
不等林峰回答,他的下巴朝着工作台上的“龙牙”一扬,眉头挑得老高。
“听说你不好好在档案室学习文件,一天到晚跑这破地方来,就为了鼓捣这么个黑乎乎的烧火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