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燕王朱棣那一句“凌迟处死”,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淬着寒毒的冰锥,钉入了奉天殿的每一寸空间。
杀气,不再是无形的威压。
它化作了实质的寒流,从龙椅之上,从那位九五之尊的身上,疯狂地倾泻而出。
满朝文武,群情激愤,皆曰当杀。
“陛下!此獠不杀,不足以正视听!”
“妖言惑众,蛊乱朝纲,理当处死!”
“请陛下降旨,将其明正典刑,以安天下人心!”
山呼海啸般的请命声,汇成一股洪流,要将御座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淹没。
左丞相胡惟庸,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盛怒的燕王,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张阴沉到极致的脸,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从队列中走出,动作沉稳,声音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
他先是躬身一拜,姿态无可挑剔。
“顾三所言,荒诞不经,有违常理。亩产万斤,此非人力所能及,乃是鬼神之说。臣附议燕王殿下,此等奸细,为祸之心昭然若揭,理当处死,以儆效尤。”
他的话语冷静而克制,没有丝毫情绪化的叫嚣,却比任何人的嘶吼都更具分量。
他将“妖言惑众”直接定义为“奸细祸心”,彻底封死了顾三所有的退路。
然而,就在这股足以将钢铁融化的怒火与杀意达到顶点的瞬间,朱元璋,却强行压下了自己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嗜血欲望。
他没有开口。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一片诡异的冰冷。
他的目光,离开了那些状若癫狂的臣子,也掠过了杀气腾腾的儿子朱棣。
他的视线,落在了大殿中央。
那里,并列着两样东西。
一百锭散发着幽沉乌光的精钢。
一口袋敞开着、黑乎乎、沾满泥土的疙瘩。
他的瞳孔,就在这两样东西之间,极其缓慢地来回移动。
一遍。
又一遍。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两头洪荒巨兽在疯狂撕咬。
一个声音在咆哮:杀了他!将这个胆敢戏耍朕、戏耍大明的骗子碎尸万段!万斤?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说出这两个字!
另一个声音,却在极度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质问自己:
一个能造出如此精钢的人……
一个能让工部尚书当庭失态、让大明最顶尖的匠人也为之震撼的势力……
会派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来说这种一戳就破的弥天大谎吗?
那精钢,做不得假!
那沉甸甸的质感,那远超百炼钢的乌光,那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价值,是铁一般的事实!
朱元璋的呼吸,在无人察觉间,变得粗重起来。
万一……
他被自己脑中冒出的这个念头,惊得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万一……这东西,是真的呢?
哪怕,只是一个可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萌发,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当了一辈子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他比谁都清楚土地的脾性!
可是……
那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根本无法扑灭。
它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用一种致命的诱惑,反复拷问着他的灵魂。
哪怕没有万斤……
哪怕只有一千斤……
不!
哪怕只有八百斤!五百斤!
那也是能让大明江山永固,让他朱家天下万世不移的神物!
是能让天下百姓再无饿殍,能让大明的人口翻上一番、再翻一番的根基!
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