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朱元璋也一夜未眠。
他没有守在马秀英的病榻前,那只会让心思细腻的发妻更加忧心。他独自一人坐在奉天殿空旷的御座上,身前摆着两只已经打开的乌木盒子。
一只,装着那支改变了他对战争认知的短铳。
另一只,装着那半盒关乎他妻子性命的树皮。
太医院的灯火同样彻夜通明。几十名当世顶尖的国手,围着那几片枯黄的树皮,争论、研究、闻嗅、品尝,甚至不惜以身试药,用了一整夜的时间,终于得出了一个让他们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结论。
无毒。
且根据一名自愿尝试的、染了轻微风寒的年轻太医所述,服用后半个时辰,确实有发汗、退热之效。
当这个结果在黎明前被战战兢兢地呈报上来时,朱元璋只是摆了摆手,没有狂喜,也没有暴怒。他的情绪,仿佛在那一夜的枯坐中,被彻底熬干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
“用。”
一个字,承载着一个丈夫最后的希望,也承载着一个帝王不容失败的决断。
天色蒙蒙亮起,晨钟尚未敲响。
朱元璋站起身,一反常态,没有走向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而是转身进了偏殿。当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洗得发白的农夫短褐。
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无比踏实的感觉。
他甚至没有乘坐御辇,只在几名贴身太监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亲自点了使者顾三的名,带着他,朝着宫城外走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外的皇庄。
而他们押送的,是那几箱被朱元璋用“万斤神物”来称呼的金贵土豆。
他对顾三这个神秘的使者充满了探究,更对那能亩产万斤的神物,充满了近乎于信仰的敬畏。
他要亲眼看着这东西下地。
他要亲手种下这大明的未来!
皇庄的管事和农户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当看到那个身着短褐,却气势吞天,让他们双腿发软不敢直视的男人时,所有人都懵了。
直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喊出“陛下驾到”,整个皇庄瞬间跪倒一片,人人噤若寒蝉。
朱元璋却看也未看他们,径直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顾三和几个心腹亲信。
他走下田埂,泥土的芬芳混杂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涌入鼻腔。这味道,比任何御用的熏香都让他心安。
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有力、青筋盘结的小臂。
他竟真的亲自下到了田垄里。
那片土地,是皇庄里最好的一块,土质肥沃松软,刚刚被精心翻过。朱元璋弯下腰,用那双布满了老茧、曾经拿过锄头、也曾握着刀剑打下大明江山的手,从箱子里抓起了一块土豆。
他将它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
那粗糙的表皮,那朴实无华的模样,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东西,喜水还是喜旱?”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
“何时下种?何时发芽?”
“一亩地,要下多少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