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暖意,似乎还萦绕在龙袍的袖间。
就连上朝时,朱元璋的嘴角都噙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马皇后醒了,能进食了,太医说只要好生将养,便能恢复如初。这比任何捷报,任何疆域的开拓,都更能让他心头安稳。
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喜悦,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在他胸膛中缓缓流淌,冲刷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暴戾。他甚至在想,该用何等规制的赏赐,才能配得上陈玄那份“再造之恩”。黄金?丝绸?这些俗物,在那神药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然而,这份难得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到早朝结束。
当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联袂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时,奉天殿内融洽的气氛便戛然而止。
“陛下!”
户部尚书张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臣,此刻毫无体面可言。他以头抢地,声泪俱下,那哭声凄厉得不像是朝堂奏事,倒像是在哭丧。
“陛下!臣……臣有罪啊!”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蹙,嘴角的弧度瞬间敛去。
他身侧的内侍,正要上前呵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兵部尚书钱光,一个铁骨铮铮的武将,此刻也是一脸的灰败,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疏,双手呈上,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臣与张尚书联名上奏,所为之事,皆关乎蓝玉将军之靖海舰队。”
又是靖海舰队。
朱元璋的目光沉了下来。
户部尚书张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起来。
“陛下啊!这支舰队的规模,前所未有!远超我大明开国以来的任何一次征伐!”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
“福州、泉州两大船厂,数万名工匠,不眠不休!那木料、桐油、麻绳、铁料……运进去,就跟拿水泼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那不是木头铁料,那是银子!是铜钱!是百姓的血汗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
“咚!”
“咚!”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兵部尚书钱光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
“陛下,这还仅仅是造船的耗费。三万水师将士的衣甲、军械、粮饷、安家费……每一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臣部已经将武库中能调拨的军械全都拨了过去,可依旧是杯水车薪!每日雪片般的请调文书从福州飞马传至兵部,臣……臣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但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温度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胸中的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情,被这哭嚎声寸寸撕裂,碾得粉碎。
户部尚书张霖猛地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表情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
“最要命的是,左丞相胡惟庸,以‘总揽后勤’之名,不断地向户部追加预算!”
胡惟庸!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zhang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不易察觉地蜷曲了一下。
“他今日说,督造海船,木材耗费巨大,需紧急加拨纹银十万两!”
“明日又说,数万工匠口粮不足,恐生哗变,需立刻再调粮五万石!”
“后日又言,南洋水文复杂,需加固龙骨,铁料用度翻倍,又要银子!”
张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陛下!河南大水,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赈灾的款项至今还没能全数拨足!舰队这边却开了一个无底洞!每日里成千上万的银两粮食就这么填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