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那一个“准”字,仿佛耗尽了朱元璋全身的力气,又仿佛是一块万钧巨石,将他胸膛里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压住。
他瘫坐回龙椅,金丝龙袍下的身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意。
钱,又是钱。
粮,还是粮。
胡惟庸那张挂着谦恭笑容的脸,与张霖那张哭丧着的老脸,在他脑海中不断交替。
一个在前面疯狂地挖坑,一个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要塌了”。
而他这个皇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库的根基,被一铲子一铲子地掏空。
朱元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紫檀木的扶手里。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皇庄。
后苑那十亩试验田。
那个其貌不扬,被他亲手刨出来的,名为“土豆”的东西。
亩产万斤……
那四个字,此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祥瑞,而是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他的心上。
那是压舱的巨石,是他用来填平财政这个无底黑洞的唯一希望。
只要那东西是真的,只要能在大明全境推广开来……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头的杀意与焦躁,才被一丝滚烫的期望稍稍抚平。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响动,打破了凝滞。
“唰。”
一声轻微的衣袍摩擦声。
在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的奉天殿里,这声音突兀得刺耳。
朱元璋那几乎要洞穿人心的目光,猛地从前方两个尚书身上挪开,循声望去。
只见官员队列之中,一人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不是户部,不是兵部,更不是工部。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贤。
一个专司纠察百官、弹劾不法的言官之首。
朱元璋的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节骨眼上,他跳出来做什么?弹劾胡惟庸?他有这个胆子?还是又想拿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开刀,来彰显他御史的威风?
只见刘宗贤走到大殿中央,先是标准地行了一个大礼,而后,双手呈上了一本厚得惊人的奏折。
他的神情,没有面对天威的惶恐,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慷慨激昂的使命感。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太监去接。他的视线在刘宗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冷冷开口:“讲。”
“臣,弹劾皇庄试种土豆一事!”
轰!
一句话,让朱元璋的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他刚刚才用对土豆的期望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像是被泼了一勺滚油,瞬间又一次蹿了起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