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奉天殿内,那群为了一个虚名争得面红耳赤的腐儒们所形成的喧嚣截然不同。
坤宁宫内,温暖而静谧。
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混杂着名贵熏香的气息,在殿内缓缓流淌,非但不刺鼻,反而让人心神安宁。往日数月笼罩在这里的阴霾与压抑,早已被一扫而空。
马皇后斜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小口啜饮。
她的面色红润,双颊饱满,那双曾因病痛而黯淡的眼眸,此刻重新焕发出了温润明亮的光彩。不过短短十数日,那折磨了她数月,让太医院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瘴气(疟疾),竟被那远渡重洋而来的“神木树皮”彻底驱散。
痊愈了。
不仅仅是痊愈,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精神头,比生病之前还要更足几分。
这份失而复得的康健,让她对那个素未谋面,却献上救命神药的新唐王陈玄,生出了一股发自肺腑的、近乎母性的感激与亲近。
当听闻朱元璋已经决定,要派太子朱标和四子朱棣,亲自率领使团,远赴万里之外的吕宋进行回访时,马皇后立刻便坐不住了。
她第一时间下令,打开了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私库。
在她朴素而真挚的念头里,那个叫陈玄的孩子,虽被重八封了“王”,但毕竟身处海外蛮荒之地。那地方该是何等贫瘠困苦?必定是缺医少药,衣食住行都远不如大明京师。
“重八,咱们可不能失了礼数,让人家看了笑话。”
马皇后一边指挥着宫女太监们将一口口沉重的紫檀木箱抬出来,一边对刚刚从前朝过来的朱元璋念叨。
“玄儿(她已经擅自改了这个亲昵的称呼)救了咱的命,这就是天大的恩情。咱是长辈,是君上,这番表示,必须得厚重,得让他感受到咱的心意。”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位大脚皇后重新恢复了活力,心中那块最沉的石头也落了地,闻言只是笑着点头,任由她去张罗。
“妹子说的是,都听你的。”
得到了丈夫的首肯,马皇后更是干劲十足。
她亲自动手,在那一排排打开的箱子前挑拣。
“这支百年的人参,带上!那孩子年纪轻轻,想来为了在那蛮荒之地立足,必然耗费了无数心血,得给他好好补补身子。”
“还有这几盒上等的鹿茸,也装进去!壮筋骨的!”
“这些……这些……全都打包!”
她指点的,无一不是大明最顶级的贡品药材,是她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珍藏。宫女们手脚麻利地将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小心翼翼地用锦缎包裹,再分门别类地装入箱中,足足装满了十几口大箱子。
药材备好了,还有衣物。
马皇后又立刻发动了宫中所有技艺最精湛的绣娘,日夜赶工,用内库里最华美的云锦、蜀锦,为陈玄裁制了数十套从内到外、从春到冬的全新袍服。
她甚至不顾女官的劝阻,亲自拿起针线,借着窗边的光亮,一针一线地缝制了两套最为贵重的礼服。
灯光下,她眼神专注,指法或许不如年轻时那般灵巧,但每一针都蕴含着一个母亲对远方孩子的关切与祝福。
她要让那个孩子感受到,来自大明皇室最真切、最温暖的谢意与关怀。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
奉天殿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森然气氛。
朱元璋背着手,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
马皇后想的是如何送去温暖,如何表达感激。
而他,这个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考虑的却是另一件事——安全。
以及,威胁。
他的目光,越过大明辽阔的疆域,越过那一片蔚蓝色的无垠汪洋,最终落在了舆图右下角,那个被标注为“吕宋”的岛屿之上。
“吕宋,远在万里波涛之外……”
他伸出粗粝的食指,指尖在那片海域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而凝重。
那个陈玄,绝非善类!
朱元璋的脑海中,浮现出锦衣卫密报中的描述。
能造出那种远胜百炼钢的“精钢”。
更能造出那种无需火绳,便可瞬息激发,威力巨大的“神机匣”。
这些东西,在刘宗贤那样的腐儒口中,是“奇技淫巧”。
但在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眼中,这背后代表的,是足以颠覆战局的可怕力量!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两个儿子,尤其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太子朱标,在这次出使中受到任何一丁点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