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殿门缓缓闭合，将满朝文武的惊疑、揣测与不甘，尽数隔绝在外。
朱标与朱棣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复杂的眼神交汇，已成了父子三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空旷的殿宇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脚步声在九龙金柱间激起空洞的回响。
那张刚刚还布满雷霆与威严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松弛。
他知道，棋盘上最重要的两枚棋子，已经按照他的意志，移向了远方。
应天府这座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棋盘，终于清空了。
他可以放开手脚，大杀四方。
一想到胡惟庸那张日益跋扈的脸，想到那些盘根错节、吸食着帝国骨髓的淮西党羽，朱元璋的眼神就骤然转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他胸膛中翻涌。
但他强行将这股冲动按了下去。
不急。
宰杀之前，要先让猪养得更肥一些。
他的注意力，从这座冰冷的宫殿，瞬间转移到了数十里外的城郊皇庄。
那里，有比清洗朝堂更让他这个农民皇帝心潮澎湃的东西。
那里，寄托着大明亿万子民的未来。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当朱元璋的龙辇再次驾临那片被锦衣卫围得如铁桶一般的十亩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眼中的光芒瞬间炽盛起来。
上次来时，这里还只是刚刚翻整过的黑土。
而现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浓绿，在阳光下闪烁着蓬勃的生命光泽。
那些被他亲手切块种下的土豆，已经蹿出了半尺多高的藤蔓，肥厚的叶片舒展着，彼此交叠，几乎将地垄间的空隙完全覆盖。
那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远非同期播种的任何五谷可以比拟。
“都退下。”
朱元璋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下顾三和几个战战兢兢的老农。
他没有理会脚下沾染的泥土，径直走到一处长势最喜人的藤蔓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竟真的卷起了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袖，露出了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小臂。
然后，他像一个最地道的老农，双腿一分，稳稳地蹲在了地垄上。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用那双曾执掌屠刀、打下万里江山的手，轻轻拨开垄边的浮土。
泥土的湿润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清新，涌入鼻腔。
他的指尖触碰到盘结的根须，动作愈发轻柔，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突然，他的指尖一顿。
触到了一处小小的、坚实的凸起。
朱元璋的呼吸猛地停滞。
他用指甲，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那东西周围的土粒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