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审讯空间。
时间,仿佛被那串数字冻结。
声音,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在“八百四十万两”这个终极的答案面前,彻底失去了意义。
顾宸揭开的,不是一个贪腐案。
他撕开的,是洪武朝最血淋淋、最隐秘、正在疯狂化脓的巨大疮口。
他没有提及任何阴谋,没有指控任何权贵。
然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比最恶毒的谋反言论,更具颠覆性。
暗室之内,朱元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却压不住他心脏内部的火山。
恐惧退潮。
留下的,是比万年玄冰更刺骨的冷静。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赞赏这种抽丝剥茧的精妙分析。
更不是去思考如何解决这个天大的窟窿。
而是杀意。
无边无际,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此子,太可怕了。”
这五个字,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而是在他脑海中炸响的惊雷。
他攥紧了拳头,那身因岁月而松弛的皮肉下,筋骨重新绷紧,变回了当年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淮西莽夫。
牢房里的朱标和朱棣,此刻还沉浸在“八百四十万两”这个数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中。
他们震惊于亏空的庞大,愤怒于根基的腐烂,为眼前的困境感到束手无策。
他们的格局,依旧停留在“问题”的层面。
但朱元璋,大明帝国的缔造者,他看到的,是比问题本身恐怖一万倍的东西。
是“根源”。
顾宸的分析,等于用最无可辩驳的逻辑,全盘否定了他过去二十年呕心沥血的治国理念!
他想用“法”来控制“人”。
他穷尽心力,铸造了一座名为《大明律》的铁笼,试图将天下所有的欲望与人性都关进去,用严刑峻法来驯服。
可顾宸却告诉他,“人”,会在笼子里,用铁笼的栏杆,为自己再造一个看不见的新世界。
这个新世界,寄生于他的帝国之上,规则自洽,运转不休,疯狂地吸食着帝国的血液,而他这个帝王,却对此一无所知!
顾宸的分析,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的胸膛,指着他那颗自以为强大无匹的帝王之心,告诉他:这里,有先天的缺陷。
这不仅是对他功绩的否定。
这是对他智慧的终极嘲讽!
更致命的是,这个名为“吏治黑洞”的秘密,一旦泄露……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想象到,北元草原上的残孽若是知晓,会在篝火旁狂笑,他们会明白,大明并非铁板一块,它的虚弱,是一个可以计算、可以利用的结构性问题。
他能想象到,江南那些阳奉阴违的士族若是知晓,会在自家的亭台楼阁里弹冠相庆,他们会找到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去加剧这种腐烂,去加速这个帝国的崩塌。
大明的根基,会从“看似稳固”,瞬间变为“人人皆知其将倾”。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一刻,那个因震惊而滑落的苍老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端坐于奉天殿龙椅之上的铁血帝王。
帝王心术,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因恐惧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眸里,所有的震惊、愤怒、自我怀疑,都被彻底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