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烛火摇曳，将帝后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纠缠，扭曲。
马皇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祈求，一丝最后的希冀，在这死寂的宫殿中缓缓飘荡。
“难道……这不会伤及我大明立国之本的仁和之道吗？”
仁和之道。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朱元璋此刻暴躁情绪的核心。
他那在殿内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戛然而止。
整个坤宁宫的空气，都随着他这个动作而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烛火的跳动都停滞了一瞬。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一种源自田埂、源自沙场的原始戾气。他的双眼，布满了熬夜批阅奏折留下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簇足以将整个朝堂焚烧殆尽的火焰。
他没有立刻咆哮，反而极度压抑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
“妹子，你觉得酷烈？”
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觉得，这法子酷烈？”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金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那六十万胥吏，就是六十万只趴在咱大明百姓身上吸血的蝗虫！他们一年要从百姓的骨髓里，榨出八百万两白银！”
“八百万两！”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压抑，那股积攒了整晚的滔天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咱登基以来，为了肃清吏治，杀了多少人？！”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十几万！整整十几万颗人头落地！血，能把应天府的沟渠都染红！可结果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与失望。
“结果就是这个黑洞，它还在扩大！杀不尽，斩不绝！你杀了一个张三，立刻就有李四、王五补上来！他们前赴后继，他们拖家带口，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
朱元z璋一拳砸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桌案上，茶杯剧烈一跳，茶水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桌上的几本奏折。
他却毫不在意，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一字一顿，道出了他作为开国君主，最大的困境与悲哀。
“朝廷没钱养他们！”
“这是死结！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咱给不了他们体面的俸禄，他们就必然要去盘剥百姓！这是人性！是咱用十几万颗人頭都换不回来的现实！”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如同拉动的风箱。
“前宋是怎么亡的？！”
他猛地一指殿外，指向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数百年前的临安。
“姑息养奸！以仁义之名，行冗官冗费之实！用所谓的‘仁政’，养出了一个臃肿到极致的官僚怪胎！最后呢？把国库拖垮了！把民心拖垮了！把整个汉家江山，活活拖死，拱手送给了蒙古人的铁蹄！”
“咱大明，绝不能走那条老路！”
“绝不！”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里蕴含的决绝与后怕，让马皇后的心都为之揪紧。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与她从微末中一路扶持走来的丈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与火的教训。
朱元璋的怒火宣泄过后，并未平息，反而化作了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坚定的决断。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用一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戳着那份被茶水浸湿的奏折。
那是顾宸的供状。
“顾宸这套‘以吏治吏’的法子，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