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知道它毒!它不是什么‘仁和之道’,它甚至连‘王道’都算不上,它就是‘术’,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具穿透力。
“但它,是目前唯一能将那几十万胥吏的‘私欲’,同朝廷的‘公利’,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阳谋!”
“阳谋!”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咱给不了他们钱,就给他们前程!给他们一个当官的念想!让他们为了那几个虚无缥缈的‘辅官’名额,自己去撕,自己去咬!”
“让他们为了能踩着同僚的尸骨往上爬,就必须先把治下的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把钱粮收得足足的!”
“谁做得好,谁就有机会脱去吏皮,换上官袍!谁敢再伸手,不用咱的屠刀,他身边那些饿疯了的同僚,就会第一个把他生吞活剥!”
坤宁宫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元璋那冷酷到极点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朕宁愿让他们自己‘卷’死!”
“宁愿让他们为了前程,互相倾轧,自相残杀!”
“也绝不容许他们再像过去那样,拧成一股绳,以整个官僚体系的名义,去‘卷’咱大明的百姓!”
朱元璋的逻辑,是如此的冷酷,又是如此的纯粹。
保社稷,必先保百姓。
让官吏互耗,也强过让他们去消耗百姓的血脉。
这,才是他朱元璋的“道”!是一个泥腿子皇帝,刻在骨子里的,最朴素,也最残忍的道理!
马皇后沉默了。
彻底的沉默。
她那只原本想要劝说的手,无力地垂下。她看着丈夫那张写满了疲惫、愤怒与决绝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救这个新生帝国的疯狂,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坐在她面前的,不仅仅是她的丈夫朱重八。
更是一位将整个天下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开国皇帝。
他已经将“救国”,置于了所谓的“仁义”之上。
顾宸的“酷法”,在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已经出现锈迹与崩坏的当下,或许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它却是唯一的,能够吊住一口气的虎狼之药。
以毒攻毒。
刮骨疗毒。
这从来都是她丈夫的行事风格。
她看着他,眼中的痛心与不忍,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理解,是心疼,也是一种作为妻子,对自己男人选择的全然支持。
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必然是血雨腥风,必然会引来朝野上下的巨大非议。
但她也知道,他别无选择。
马皇后缓缓地,缓缓地走上前,重新拿起那方丝帕,轻轻擦拭着他手背上刚才砸桌时蹭破的油皮。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最终,她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片血红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重逾千斤。
它代表着一位国母,对一项“酷政”的默许。
它代表着一位妻子,对丈夫所有决断的无条件认同。
“陛下英明。”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萧索。
“只是,此法实施起来,恐有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