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种‘吏治负荷推演法’,算出了一个死结!”
“我大明朝,在册官吏三万,而不在册的胥吏、衙役、书办,不下六十万!这六十万张嘴,朝廷不发一文钱的俸禄,却要维持整个帝国的基层运转!”
“他们要活,要养家糊口,钱从何来?只能从百姓身上刮,从国库里偷!”
朱棣伸出手指,眼中是冰冷的火焰。
“所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六十万胥吏,必然会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贪!谁不贪,谁就得饿死!这是人性,无关道德!”
“这就是那个死结!一个每年吞噬掉大明无数财富,动摇国本,却又无法靠‘道德’解决的死结!”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宽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暴怒凝固了。
他被朱棣口中那庞大到恐怖的数字,那冰冷到残酷的推论,彻底震慑住了。
六十万……
六十万必贪之徒!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一时间竟无法思考。
他毕生所学的经典里,从未有过这样的视角,从未有人用如此赤裸裸的数字来剖析一个王朝的沉疴。
然而,这短暂的震惊,仅仅持续了数息。
随即,一种比刚才强烈百倍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占据了他的理智!
“荒唐!”
“砰!”
一声巨响,方宽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
他双目赤红,声如洪钟,指着朱棣,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简直是荒唐透顶!”
“治国安邦,乃是教化万民,调和阴阳的圣人之学!岂能只算几个冰冷的数字!”
方宽气得浑身发抖,绕过书案,逼到朱棣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
“此人,此人将朝廷命官、圣人门徒,比作只知追逐私利的无耻之徒!将我大明万千子民,视作可以随意计算的冰冷算筹!”
“其眼中,全无‘仁义道德’!全无‘君臣之礼’!全无‘纲常伦理’!”
他痛心疾首,捶着胸口,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此等言论,老夫听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新学,这是几百年前就被圣人批倒批臭的糟粕!”
“这是商鞅、韩非之流的法家酷吏之术!”
“殿下!”方宽的声音凄厉起来,带着一丝哀求,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可知商鞅、韩非之法,带来的是什么吗?是严刑峻法,是民不聊生,是父子相残,是人伦尽丧!”
“若以此法治国,官员心中再无教化,眼中只剩利益!百姓再无敬畏,只知趋利避害!上下离心,人人自危,国将不国!”
他猛地抓住朱棣的衣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癫狂。
“大明必将重蹈暴秦二世而亡的覆辙!国本动摇,就在眼前啊!”
在方宽看来,顾宸这种“唯利是图”的“术算”,已经超出了“治术”的范畴。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剧毒!
它从根子上否定了儒家“仁政”、“德治”的理念,试图用冰冷的利益计算,来取代维系整个王朝运转的道德信仰。
这,是比那六十万胥吏贪腐本身,更可怕百倍、千倍的,足以动摇整个大明意识形态的——
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