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侵入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心口,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寒霜。
朱棣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书房中,任何一点声息都显得格外清晰。
方宽脸上的从容自若,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燕王殿下应有的赞叹与信服,只等来了这愈发沉重的寂静,和那一声冰冷的碰撞。
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疑。
这冰冷,更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师傅之言,字字珠玑,确实是一篇劝人向善的华美文章。”
朱棣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方宽的瞳孔骤然一缩。
华美文章?
用来救国救民的“内圣外王”大道,在他口中,竟只是一篇……文章?
那言语中几乎不加掩饰的失望与不以为然,化作一根根无形的尖针,狠狠扎进了方宽的心里。
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不敬,更是对他一生所学、所信、所传的儒家正统,最彻底的践踏与亵渎!
方宽花白的胡须无风自动,那张原本温润儒雅的面孔,血色瞬间上涌,变得铁青。他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放下,茶水溅出,在他的官袍上晕开一团深色的痕迹。
“殿下!”
他的声音不再醇厚,变得尖锐而严厉,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圣人大道,经世济民之学,岂是‘华美文章’四字可以轻辱的!”
方宽霍然起身,衣袖带动烛火,光影一阵剧烈摇晃。他死死盯着朱棣,眼神中满是痛心疾首的质问。
“老夫追随殿下多年,深知殿下勤学好问,尊师重道。今日之言,绝非殿下本心!”
“说!”
他厉声喝问,声调陡然拔高,再无半分大儒风范。
“究竟是何方妖人,在你耳边灌输了这等异端邪说!竟让你胆敢质疑圣人所传的‘德治’大道!”
妖人?
异端邪说?
朱棣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是歇斯底里的老师,心中最后一点敬意,也随着那冰冷的茶水一同凉透。
迂腐!
何其的迂腐!
一股怒火自朱棣的胸膛中轰然炸开。
他原本还想为这位老臣留几分颜面,但对方的顽固与盲目,彻底点燃了他的性子。
“好!”
朱棣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直刺方宽。
“既然师傅想知道,那孤便告诉你!”
他不再有任何隐瞒,索性将那石破天惊的论断,和盘托出。
“有人告诉孤,我大明吏治,存在一个‘黑洞’!一个每年要吞噬掉朝廷至少三成钱粮的‘吏治负荷’!”
“他还告诉孤,这个‘黑洞’是可以计算的!”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方宽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