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暗室中,当即应允了顾宸查阅元朝卷宗的请求。
他相信顾宸的“求证欲”,更乐于看到一个能利用历史教训来改革现实的能臣。
那股几乎要将人骨骼都冻裂的杀机,已然消散无踪。
然而,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同一根无形的刺,再次扎进了朝堂的现实困境。
它冰冷,且坚硬。
朱标适时地接上了话茬,声音温润,却带着无法回避的沉重。
这个问题,也是他父亲心中一直悬而未决的死结。
“顾先生。”
朱标的目光落在顾宸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许。
“即便您的‘绩效考核’与‘辅官’制度能成功推行,这终究属于‘节流’之策。”
“但朝廷如今财政亏空严重,连京官足额的俸禄都难以发放,我们又从哪里筹集‘底薪’与‘奖金’,去激励那些新入仕途的‘见习辅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现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改革,需要本钱。”
“这个‘启动资金’,从何而来?”
话音落下,大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暗室之中,朱元璋的目光也再次锁定了光幕中的那个年轻人。
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面说得天花乱坠,若是没有钱来办,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早就为这个最关键的环节,做好了准备。
顾宸,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等的就是“财政紧张”这个现实的催化剂。
他嘴角的线条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度自信的弧度。
方才那种置身于刀山火海的紧张感,瞬间被一种运筹帷幄的绝对掌控感所取代。
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节流已定,当谈‘开源’。”
顾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看向朱标,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反问道:
“殿下难道不知,我大明境内,本就坐着一座金山银山么?”
“只是这座金山银山,每年不仅不为国库赚一文钱,反而在不断地向外赔钱。”
金山银山?
还在赔钱?
朱标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朝中百官,也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大明哪里有这种地方?
唯独一人,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你是说‘市舶司’!”
朱棣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一丝兴奋与恍然。
他常年关注军务与海防,对这方面的事情远比其他皇子和文臣要敏感得多。
“市舶司的‘朝贡贸易’?”
顾宸赞许地看了朱棣一眼。
“正是!”
他肯定地回答,旋即,话锋陡然转厉,那温和的面具被撕下,取而代之的是对现有国策毫不留情的批判!
“我朝优待万国,厚往薄来,以彰显天朝上国之气度,实乃天底下第一等的亏本买卖!”
“番邦使臣运来一些不值钱的香料、土产,我朝却要回赠价值数倍、乃至数十倍的丝绸、瓷器、金银!”
“这哪里是贸易?”
顾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这是无底洞一般的‘散财’!”
“是用我大明百姓的血汗,去填充那些海外番邦的贪欲!”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化作了重锤,狠狠砸在朱标和在场所有官员的心上。
更是直接砸进了暗室中朱元璋的心窝里!
他朱元璋是何等人物?
从一个泥腿子打下这片江山,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他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朝贡贸易”这套东西,本是前朝遗留,为了安抚四方,彰显新朝气象,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每年看到市舶司那份只出不进的账本,他的心都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