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偏厅之内,死寂无声。
烛火在沉重的空气里挣扎,光晕在朱标和朱棣惨白的脸上跳跃,投下两道被拉得极长的、扭曲的影子,如同他们此刻被碾碎的心绪。
整整一天一夜。
桌上的饭菜早已冰冷,精致的银筷原封未动。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如今也只剩下一片冰凉。
兄弟二人,一个枯坐,一个踱步,却都紧锁着眉头,相对无言。
那三道枷锁,父皇亲手为他们戴上的枷锁,此刻正一寸寸收紧,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杀?
朱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前摊开的宗卷上,密密麻麻罗列着一个个功勋卓著的名字。李善长、徐达、汤和……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开国的峥嵘岁月,代表着无数场血战。杀了他们,等于亲手斩断大明的臂膀。前线正在北伐的将士,有多少是他们的旧部、子侄?一旦消息传出,军心之变,就在顷刻。
大明,会从内部崩塌。
不杀?
朱棣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那些查抄出的账目,一笔笔,一行行,全是通向北元和倭寇的血色脉络。大明的银子,大明的铁器,大明的粮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这些功臣勋贵的手,变成敌人砍向大明将士的刀!
赦免他们,就是纵容资敌,就是对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最大的背叛!国库将永无宁日,国法将沦为一纸空文。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用君臣情义、赫赫军功和滔天罪行编织成的死局。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都是万丈深渊。
“皇兄。”
终于,一直焦躁踱步的朱棣停了下来,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父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解开这个局?”
朱标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满是疲惫与困惑。
朱棣的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烛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的手段,你我还不清楚吗?他若真想杀,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他若想赦,又何必当着我们的面,发那样的雷霆之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考题,根本就不是给我们出的!”
朱棣猛地一攥拳,眼中爆发出一种恍然的光芒。
“这是他老人家,故意抛给顾宸先生的!”
“他就是要看!看顾宸如何化解他自己留下的‘人情债’!看那把被他藏起来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想不通的环节,在这一刻瞬间贯通。
父皇为何要将顾宸“软禁”?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无解的死局?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兄弟二人,从始至终,都只是这场大戏的引子,是那块用来试探刀锋的磨刀石!
“走!”
朱标猛地站起身,眼中重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两人不再有片刻迟疑,迅速换上朴素的常服,连帽兜都压得极低。他们没有惊动任何宫人,熟练地避开巡逻的禁卫,从东宫一处极隐蔽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应天府深沉的夜色里。
顾宸被“软禁”的宅院,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当朱标和朱棣带着一身寒气和焦躁,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时,看到的却是一副与他们心境截然相反的画面。
院落中央,没有想象中的愁云惨雾,没有坐困愁城的焦虑。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一张巨大的应天府舆图,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的空地。舆图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一道身影,正俯身于舆图之上。
顾宸手持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他的笔尖时而悬停,时而落下,在那些代表着战略要地与沿海港口的位置,画下一个个或圆或叉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