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仿佛不是在画图,而是在落子。
整个天地,就是他的棋盘。
听到脚步声,他甚至没有起身。
只是那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两个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
那眼神,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他早已算到他们会来。
“二位殿下,可是为了勋贵集团之事而来?”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兄弟二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仅仅一句话,就让朱标和朱棣那颗被烈火烹油般煎熬了一天一夜的心,瞬间平复了些许。
朱棣上前一步,脸上的苦笑几乎要凝结成霜。
他不再有任何隐瞒,将父皇那三道如同催命符般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既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断了他们继续通敌的念头。”
“又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是感恩戴德地,继续为大明北伐卖命。”
“还不能寒了那些老兄弟的心,更不能激起兵变,动摇军心。”
每说出一个条件,朱棣的声音就沉重一分,说到最后,他对着顾宸,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
这位素来高傲的燕王,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近乎乞求的意味。
“顾先生,我等已是束手无策,还请先生救我!”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卷起舆图的一角,发出簌簌的轻响。
顾宸的目光从两位皇子焦灼的脸上扫过,最终,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了棋局的平静,和对局中人思维定式的无奈。
“殿下,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只看到了‘走私’这个‘果’,却没看清驱动他们行为的‘因’。”
顾宸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那一个个功勋世家的府邸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驱动他们的,不是简单的金银,而是无止境的贪婪,与被陛下多年来所纵容的、自以为是的依仗。”
“他们不认为这是在叛国,他们认为这只是在拿回自己应得的赏赐。他们不怕国法,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功劳大过国法。他们不怕陛下,因为他们觉得,君臣情义可以抵消一切。”
“此局,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与此同时。
就在这间宅院隔壁。
一间没有任何窗户,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之中。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都停止了。
朱元璋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石雕,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的耳朵,正对着墙壁上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缝。
黑暗,放大了他所有的感官。
隔壁院子里,顾宸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清晰地,一字不差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当听到“驱动他们的,是无止境的贪婪,与被陛下多年来所纵容的、自以为是的依仗”时,朱元璋那双在黑暗中闪着骇人光芒的眼睛,骤然收缩。
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彻底绷紧了。
他知道。
真正的答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