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恶龙”的嘶吼,耗尽了道衍僧袍下积蓄的最后一丝禅静。
咆哮的余音在狭小的禅房内冲撞、回荡,最终消散,只余下一片死寂。
死寂中,唯有道衍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夜风的尖啸,每一次呼气都混杂着焦灼的燥热。
他停不下来。
在这方寸之地,他仿佛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猛兽,来回踱步,僧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自己内心的惊骇与混乱。
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无数的念头、推演、可能,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静心修为。
不行。
不能乱。
他强迫自己停下,双手猛然合十,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节节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声。
他不是在念佛,而是在用疼痛找回专注。
必须冷静下来。
他必须用他最擅长的东西,用他为朱棣推演过无数次沙盘战局的头脑,去剖析这头看不见的“恶龙”,去找到它那被完美鳞甲覆盖的死穴。
一步。
两步。
……
十几步后,道衍的脚步霍然顿住。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半阖的双目骤然睁开,那浑浊的眼白中,根根血丝虬结,瞳孔却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一道精光,从那针尖般的瞳孔中爆射而出。
那光芒,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震骇,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洞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沉如水的朱棣,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压抑到极致,带着一种发现恐怖真相后的沙哑与断然。
“贫僧明白了。”
“这顾宸,走的根本不是什么新政。”
“他这是在挖我们所有人的根,在刨我们所有人的坟!”
“这是一条‘文武双杀’的绝户计!”
道衍的身形站得笔直,枯瘦的脊梁挺立如枪,他不再踱步,整个人化作了一尊怒目金刚,开始为朱棣剖析那张隐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最血腥的战局图。
“殿下请看,他第一刀,砍向的是文官集团。”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张地图。
“他用‘吏治改革’,用那所谓的‘绩效考核’,将我大明朝堂之上,那些饱读圣贤之书,以‘德行’、以‘教化’为立身之本的文臣,变成了什么?”
道衍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变成了只知道盯着账本,只知道计算‘数据’,只知道向上峰‘上交盈余’的——循吏!”
“一群账房先生!”
“当一个读书人毕生的追求,不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是如何从治下百姓身上多榨出几两银子来完成考核指标时,儒家的‘德治’之根,便被他用冰冷的数字,一寸寸地量断,一寸寸地绞杀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
“现在,他的第二刀来了!”
“皇明银行!”
“他用这闻所未闻的怪物,将我大明开国的武勋集团,将那些枕戈待旦,手握帝国真正武力的公侯伯爵,又变成了什么?”
道衍的目光扫过朱棣,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
“变成了只关心‘分红’,只在乎‘原始股’涨跌的——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