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球后的三分钟,是风暴来临前诡异的平静。中国队队员还沉浸在领先的亢奋中,互相拍打着肩膀,大声提醒着“集中注意力”。而澳大利亚队则沉默得可怕——那些高大强壮的身影站在中圈附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黄色球衣上晕开深色痕迹。
杰戈把球踩在开球点上,弯腰系了系鞋带,动作很慢。当他直起身时,李奇看见他的眼睛里有种被激怒后的冰冷凶狠。那种眼神李奇在英超见过,是那些被进球激怒的硬汉准备拼命时的眼神。
重新开球后,暴风雨果然来了。
澳大利亚队的进攻简单到只剩下原始的力量。不再追求中场组织,后场断球后直接大脚向前,找那个身高一米九三的高中锋。每一次争顶都像一场小型的战争,冯涛和刘洋被撞得东倒西歪,却咬着牙一次次跳起来。张林在门线前不断嘶吼,指挥着防线移动。
第五十七分钟,杰戈在中场对李奇又一次凶狠犯规。这次他瞄准的是支撑脚脚踝,鞋钉结结实实踩了上去。剧痛让李奇瞬间倒地,眼前发黑。裁判的哨声响起,黄牌。
队医冲进场,喷剂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疼痛。李奇被郑毅和陈小海扶起来,一瘸一拐走了几步。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每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
“还能坚持吗?”郑毅低声问。
李奇点头,咬紧牙关。他看了眼场边,吴指导已经让替补队员开始热身,但手势很明确:再撑一会儿。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比赛变成了纯粹的消耗战。澳大利亚队围着中国队禁区狂轰滥炸,高空球、远射、禁区混战……所有能用上的进攻方式全用上了。第六十八分钟,他们的角球开到后点,高中锋力压冯涛头球攻门,球砸在横梁上弹出,惊出所有人一身冷汗。
中国队的反击机会寥寥无几,但只要拿到球,李奇就会尽力把球控制住。哪怕只是多带几秒,多传几脚,也能为防线争取宝贵的喘息时间。他的脚踝越来越肿,每次触球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汗水流进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第七十五分钟,吴指导终于换人。李奇被换下时,走路已经明显跛了。看台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国球迷全体起立,呼喊着他的名字。他走到替补席,队医立刻用冰袋敷上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让疼痛稍微缓解,但肿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骨挫伤,可能伤到韧带。”队医低声对吴指导说,“必须做详细检查。”
吴指导点头,目光却紧盯着场上。
最后十五分钟,十人应战的中国队把所有队员都撤回了半场。郑毅甚至回撤到中卫位置,用身体堵枪眼。澳大利亚队的进攻越来越急躁,传球失误开始增多。第八十三分钟,他们获得全场第二十个角球,开到前点,混战中一脚射门被张林神勇扑出。
补时四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场边的第四官员举起补时牌时,中国队的替补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吴指导双手抱胸,指关节攥得发白。李奇坐在椅子上,冰袋还敷在脚踝上,眼睛死死盯着球场。
澳大利亚队最后一次进攻。长传到禁区,冯涛和对方高中锋同时跃起——两人的头撞在一起,同时倒地。球被解围出边线。
裁判看了看表,吹响了哨声。
两短一长。
比赛结束。
1:0。
短暂的死寂后,替补席上所有人冲进了场内。郑毅跪在草皮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冯涛躺在地上,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队医正在紧急处理。张林把球大脚踢向看台,然后仰天长啸。
李奇想站起来,脚踝却一阵剧痛。助理教练和队医赶紧扶住他,半搀半架地把他带进场内。草皮上到处是倒下的身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呆呆地躺着,望着体育场顶棚。
澳大利亚队员默默退场。杰戈经过李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走进了通道。
更衣室里的狂欢比逆转日本那晚更疯狂,也更疲惫。香槟喷得到处都是,但很多人只是坐在椅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李奇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队医正在紧急包扎。
吴指导走进来,更衣室渐渐安静下来。他扫视着每一张汗湿、带伤、却闪着光的脸,沉默了很久。
“我们进四强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时隔十二年,中国足球又一次站在亚洲杯半决赛的舞台上。”
没有人欢呼,大家只是静静听着。
“但还没结束。”吴指导走到战术板前,擦掉上面澳大利亚队的阵型图,“下一个对手,韩国。”
更衣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小组赛赢过韩国一次,但那是轮换阵容的较量。半决赛,将是真正的生死战。
“好好休息。”吴指导最后说,“庆祝可以有,但只有今晚。明天开始,准备下一场战争。”
队员们陆续去洗澡。李奇在队医的帮助下艰难地脱下球鞋,脚踝处的皮肤已经紫得发黑。冰敷、包扎、口服止痛药,一套流程下来,疼痛总算缓解了一些。
他拄着拐杖走出更衣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通道尽头的混合采访区还亮着灯,能听见记者们嘈杂的提问声。他没有过去,从侧门离开了体育场。
卡塔尔的夜风带着沙漠的凉意。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李奇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悬在天际。
脚踝还在痛,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半决赛,韩国。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球队大巴。
车窗上,映出他缠满绷带的脚踝,和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路还很长。但至少今晚,他们又前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