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按着头摁进了深海,窒息、冰冷、失重。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不再是阳光明媚的浮岛,而是一片枯黄与肃杀。
芦苇荡在狂风中如波浪般起伏,天空中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远处是一座正在燃烧的破败城池,黑色的硝烟遮天蔽日。
这里是苇名国,也是李剑一心魔的最深处。
李剑一就站在那棵标志性的老树下,身后无数虚幻的剑影如同孔雀开屏般缭绕。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已经彻底没有了瞳孔,只剩下无数细密如瀑布般流淌的绿色代码流光。
“你来了。”
他的声音重叠着无数回声,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这局,没有读档,没有复活,只有胜负。”
韩冰之活动了一下脖子,手里具现出一把朴实无奇的打刀。
“少废话,亮血条吧。”
铮——!
两道身影在芦苇荡中轰然相撞。
这是韩冰之经历过最漫长、最绝望的一战。
因为对手不是只会固定套路的AI,而是一个甚至预判了他所有预判的顶级玩家。
一次,两次,三次……
在这个纯粹由意识构成的幻境里,韩冰之已经不记得自己“死”了多少回。
痛觉被削减了,但那种濒死的绝望感却被无限放大。
第九次。
韩冰之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土地里。
胸口传来剧痛,一把虚幻的长枪贯穿了他的肺叶。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芦苇花,显得凄艳而刺眼。
他大口喘息着,嘴里全是铁锈味。
李剑一缓缓走近,手中的不死斩散发着令人绝望的红黑色气息。
只要挥下这一刀,韩冰之的意识就会受到不可逆的重创,现实中恐怕要变成植物人。
可是,那把刀停在了半空。
李剑一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双流淌着数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抗拒程序的指令。
韩冰之咳出一口血沫,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你每次都能杀我……但那一剑,始终没出。”
他索性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因为你还在等一个答案。”韩冰之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怪物的眼睛,笑了,带着满嘴的血,“你在等我告诉你——我不是NPC,你也还没变成一串冰冷的程序!”
李剑一的动作僵住了。
“程序……”他喃喃自语,那个词像是某种魔咒,让他的数据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纹。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风铃声,突兀地穿透了这层厚重的数据壁垒。
“少爷……”
那是一个苍老、卑微,却又带着无限宠溺的声音。
“少爷,天黑了,回家吧。老奴给你热了粥……”
那是剑奴阿九。
那是他在被系统彻底分解的最后一刻,用尽所有魂力发出的呼唤。
现实世界的主机深处,一行从未出现过的金色提示悄然浮现:
【检测到双向情感共鸣】
【逻辑悖论产生,强制接管……人格锚点恢复中……】
李剑一手中的不死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仿佛要把灵魂深处的那个程序给硬生生呕出来。
周围的芦苇荡开始崩塌,数据流光像破碎的镜子一样剥落。
韩冰之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地躺在泥地里,看着天空中逐渐露出的一角真实蓝天。
“妈的,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幻境消散的最后一刻,韩冰之的余光瞥见浮岛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被刚才的剑气波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的聋哑少女,正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小铃铛,蜷缩在一道早已失效的避雷符阵下面,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死死盯着那片即将散去的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