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宁静,而是那种显卡过热导致画面卡死后的死寂。
天地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卡顿的PPT。
风不吹了,云不动了,就连光线都像是劣质建模里的贴图,僵硬地挂在天上。
韩冰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难民营的烂泥地里,靴底传来的不是泥泞的吸附感,而是像踩在泡沫塑料上的空洞。
周围全是“人”,或者说,是一群断了网的终端。
几万个修士保持着各种怪异的姿势僵在原地。
有的举着剑维持着“大招前摇”的动作,哪怕手臂肌肉已经痉挛发紫;有的张大嘴巴似乎在呐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那种坏掉收音机般的电流嘶嘶声。
他们的瞳孔放得很大,里面倒映不出眼前的废墟,只有早已熄灭的系统UI残留的烧屏痕迹。
“求求……冷却……快好……”
微弱的呢喃声从脚边传来。
韩冰之低头。
一个面色枯黄的女修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
那孩子身子都硬了,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的青紫。
可那女修完全看不见。
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孩子头顶三寸处的虚空,枯瘦的手指疯狂地在那片空气里点击着。
笃笃笃。指尖戳破了空气,戳得指甲外翻,鲜血淋漓。
“治疗术……为什么点不亮……”她魔怔般念叨着,手指还在疯狂且机械地抽搐,“蓝不够吗?我氪命……我把命氪给你……刷新啊……”
韩冰之感觉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蹲下身,手中那把暗红色的熔剑钥匙嗡鸣作响,试图切断这女修脑子里那根并不存在的“网线”。
然而,当神识探入她识海的那一刻,韩冰之的手僵住了。
没法切。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精神链接。
这女修的大脑皮层已经被长期的高强度数据流冲刷得千疮百孔,原本负责自主思考的区域萎缩得像干瘪的核桃,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类似“信号接收器”的增生组织。
系统把他们当猪养,他们也就真的把自己活成了猪圈里的接收端口。
哪怕饲养员跑路了,他们还在对着空槽条件反射地流口水。
“老板。”小霜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她把头靠在韩冰之满是数据纹路的肩膀上,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我们以前总说要把这里建成全大陆最大的娱乐帝国……现在看看,这哪是网吧,分明是个万人坑。”
韩冰之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钥匙。
现在的他,就是个巨大的辐射源,越是靠近,这些人脑子里的“接收器”就越兴奋。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硬生生撕开了这层令人窒息的胶着。
“咚——!”
这声音不像是耳朵听到的,倒像是直接拿大锤砸在了胸骨上。
韩冰之眼皮一跳。
他清晰地看见,随着这声钟响,那个还在疯狂空点“治疗术”的女修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触电般向后仰倒。
两行混浊的眼泪瞬间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张大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痛……好痛啊!”
痛觉回归了。
韩冰之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僵尸人群,锁定了远处一座半塌的钟楼。
那里站着个黑袍僧人。
僧人很瘦,脊背却挺得像杆标枪。
他站在一块摇摇欲坠的断碑上,手里并没有什么法器,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大铁槌。
面前是一口缺了一角的青铜古钟,钟身上满是岁月的瘢痕。
“哑钟僧。”一旁的苍骨眼窝里的魂火跳动了一下,“这秃驴是个倔种。当初网吧最火的时候,全寺的和尚都去你那儿为了把橙武刷得头破血流,只有他,守着口破钟,谁劝都不听。后来寺庙嫌他晦气,把他赶了出来。”
又是一声。
僧人没有用任何灵力,纯粹靠肉身的力量挥槌。
每一次撞击,他虎口都会震裂崩血,血顺着槌柄流到钟面上,再随着声波震荡出去。
这钟声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特效,只有最原始的金属颤音。
那种粗糙的、带着颗粒感的频率,竟然奇迹般地与人类最古老的脑波产生了共振,短暂地冲散了那些精致却虚假的系统屏蔽层。
“这就是模拟信号对数字信号的降维打击吗?”韩冰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试着张嘴,想要模仿那种纯粹的声波频率。
“嗡……”
发出的声音却让他心凉了半截。
那是一串极其标准的正弦波,完美得没有任何杂质,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电子合成味。
他的声带、他的肺叶,早就在无数次迭代中被数据化了。
他现在就是个行走的MP3,唱不出哪怕一个带有“人味”的破音。
“得找个土办法。”韩冰之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冷气,转身朝城郊走去,“去那个疯老头的棋摊。”
城郊的乱葬岗边上,有个破凉亭。
老棋鬼正趴在地上,跟空气下棋。
这老头也是个奇葩,哪怕网吧推出了全息模拟的《云顶之弈》,他也从来不屑一顾,整天念叨着“那是假棋,那是数学题,不是博弈”。
“吃!把你大龙吃了!”老棋鬼抓起一把空气狠狠拍在石桌上,唾沫横飞,“这就叫屠龙!痛快!”
韩冰之走过去,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枚不知是谁扔下的黑棋子——那是真的石头磨的,粗糙,冰凉,还要硌手。
“老爷子。”韩冰之把棋子递过去,“怎么才能让人记住什么是真的?”
老棋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那枚黑子看了半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豁牙。
“真?”
老头一把抓过棋子,竟直接塞进嘴里,“咯嘣”一声狠狠咬了下去。
那可是石头。
牙齿崩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鲜血顺着老头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棋盘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花。
老头也不嫌疼,在那呸呸吐着带血的石渣子:“这味儿才对!你们那劳什子游戏里的胜负,连个屁味儿都没有。咬得出血,那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