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刀真的很丑。
若是放在百年前的“神兵阁”，这种连刃口都崩成了锯齿的破铁片，大概只配拿来给那个看门的傻大个剔牙。
桃花翁跪坐在无名青石碑前，指腹一点点蹭过刀脊上的铁锈。
那种粗砺的触感像是砂纸，刮得指尖生疼，却让他心里那块悬了百年的石头落了地。
他记得那一夜。
Origin网吧的浮岛边缘，风大得能把人的脸皮吹皱。
韩冰之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原本那件总是油腻腻的工作服难得洗得发白，衣摆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他手里攥着的，就是这把柴刀。
那时候桃花翁还是一身锦衣玉带的圣子，手里摇着把折扇，还要端着架子笑问：“老板，咱们开网吧的也兴练体修？这刀法看着……不太像正经路数啊。”
韩冰之那时候是怎么回的？
他只是掂了掂那把破刀，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正经路数救不了命，这叫‘逃课’打法，专门用来砍那些不讲道理的BOSS。”
如今，刀柄上那两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别忘”二字，已经被掌心的汗水和岁月磨得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白印。
“我怎敢忘……”
桃花翁低下头，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刀身上的锈迹，声音哑得像是在嚼沙子，“老板，是你拿着这把破刀，把我们从天上拽下来，让我们活成了怕疼、怕死、会哭、会笑的人，而不是那群飘在天上的神仙修士。”
话音刚落，林子里突然起风了。
这风来得邪性，不往别处吹，专门卷着地上的残花往刀身上撞。
花瓣缠绕着生锈的铁条，竟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那不是金铁交鸣，听着倒像是百年前网吧机箱后面漏电的动静。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酥麻感，顺着刀柄直接钻进了桃花翁的虎口，震得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林子深处，小听风正在追一只屁股后面冒蓝光的萤火虫。
这孩子皮实，光着脚丫子踩在满是腐叶的烂泥里也不嫌脏。
突然，他停住了脚，小脑袋猛地扬起，鼻翼抽动了两下。
“味儿不对。”小听风嘟囔着。
空气里那种甜腻的桃花腐烂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只有暴雨天打雷劈坏了老树才会有的焦糊味——或者说，那是电路板烧毁的味道。
他看见天边有一道极淡的微光，不像流星那么快，倒像是一滴没擦干净的水渍，慢吞吞地从夜幕上滑下来，直挺吞地坠进了不远处那口枯井里。
小听风撒开脚丫子就跑过去，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趴在井沿上。
井水早就干了，只剩下底部积着的一滩死水。
但此刻，那死水像是通了电的显示屏，幽幽地泛着光。
水面上没有倒映出小听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那里映着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很累，眼袋比卧蚕还大，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波和时光，对着井口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滋……滋滋……
耳边响起了那种熟悉的、带着颗粒感的断续电子音，像是劣质耳机接触不良。
“……权限……无法……恢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但你能听见吗？小鬼。”
小听风没被吓哭，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漏风的牙，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井水里用力拍了一下。
“叔叔！我又赢了今天的游戏！那只大虫子被我绕晕啦！”
水花四溅，那张灰色的倒影瞬间碎成了无数像素点般的波纹。
一片枯黄的桃叶慢悠悠地飘落，盖住了最后一点余光，井底重新归于死寂。
林边的石台上，苍骨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瞬间就把青苔蚀出了一个黑窟窿。
他那副靠着执念撑了三百年的骨架子，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