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鸡鸣像是把钝刀，割开了青灰色的晨雾。
村口那口新凿的井边，早已围了一圈不知愁滋味的屁大孩子。
小听风手里攥着块没了棱角的白石子，正蹲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方格子。
他的眼神专注得有些吓人，每一笔下去都像是刻在电路板上的走线。
“这里是复活点，绝对安全区。”
他拿脚尖点了点井沿，又指着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桃树，神情严肃，“那是BOSS刷新点，仇恨范围十五步，谁过去谁死。”
周围的孩子哄地一声笑了，有个流着鼻涕的小胖墩做了个鬼脸：“听风又发癫了，那树上只有鸟屎，哪来的怪物？”
小听风没理会，他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风里有一丝不正常的湿气，脚下的蚂蚁正在以一种诡异的直线路径搬家。
这场景，像极了那个名为《绝地求生》的游戏里，毒圈收缩前的几秒静默。
“撤。”
小听风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住那个还在做鬼脸的小胖墩，顺手抄起地上的石子，冲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孩子们吼了一嗓子，“往高坡跑！地图红区要炸了！”
孩子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狰狞表情吓蒙了，下意识地跟着他往村后的高岗上狂奔。
就在最后一个孩子的脚后跟刚离开地面的刹那——
轰隆！
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混着断裂的枯木，如同失控的火车头，毫无征兆地从后山沟里冲了出来，瞬间吞没了那棵歪脖子老桃树。
泥浆飞溅，正好拍在那群孩子刚刚站立的地方。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哭喊声。
只有小听风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
那个小胖墩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水要来？你是神仙吗？”
小听风低头看着被泥石流改变的地形，那双原本属于孩童的清澈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冷漠。
“因为地图有记忆。”他轻声说，像是在背诵一条刻在骨子里的攻略，“同样的坑，这服务器不会让人踩两次。”
远处的山坡上，桃花翁倚着半截残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人的手在那柄生锈的柴刀上摩挲着，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搅浑的死水。
“什么天赋异禀……那是死出来的经验。”桃花翁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这小疯子，居然把‘读档’的习惯带到了现实里。”
林畔深处，苍骨的尸身已经停了三日。
奇怪的是，这具尸体不仅没有腐烂，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青灯客半跪在尸体旁，正准备做最后的收殓。
当他的手触碰到苍骨紧握的掌心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枚“人性校验码”玉符碎了。
它并没有变成粉末，而是化作了一滩幽蓝色的粘稠液体。
这液体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苍骨僵硬的指缝流淌下来，渗入身下盘根错节的桃树根系之中。
这一刻，大地在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极有规律的律动。
青灯客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湿润的泥土上。
咚……咚……咚……
那是战鼓的声音。
更准确地说，那是《英雄联盟》水晶枢纽即将破碎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倒计时的心跳声。
这声音顺着树根的网络，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原来如此……”
青灯客闭上眼，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虔诚的颤栗，“你们把TCP协议，种进了这片土地里？”
入夜，月色凉薄如水。
小听风像个梦游症患者，再次来到了那口枯井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碎片，那是白天那场泥石流从地下翻出来的。
看着像是一块被烧焦的塑料，上面残存着一个模糊的字母“Esc”。
他将碎片贴在额头，盘膝坐下。
黑暗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脑海中，那个即使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的背影——韩冰之，正坐在一张悬浮的高台上。
这一次，画面清晰得可怕。
韩老板面前悬浮着无数猩红色的警告弹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坠落。
而他的手指，就悬停在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按钮上方。
按钮上写着：【确认焚毁】。
这不仅仅是关掉网吧，这是要亲手烧掉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所有证明，以此来切断外域BOSS的追踪信标。
韩冰之的手在抖。
那是小听风第一次见到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