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嗡鸣并不刺耳,却像是某种锐利的金属片强行刮过耳膜,带着令人牙酸的频率,直接把空气里的氧气都震得稀薄了几分。
小听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闷了一锤,那道刚刚升起的红色“危”字墙壁,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类似玻璃受压时的“咔咔”声。
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镇道塔顶,一道人影踏空而出。
玄崖子须发皆白,手里那柄断剑并无锋芒,却裹挟着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理所应当”。
他看着下方那一万双通红的眼睛,悲悯得像是在看一群迷途的羔羊。
“疯了,都疯了。”玄崖子摇头,声音不大,却借着道塔的共鸣响彻全城,“把虚幻当真实,把戏法当大道。这等无根之木,凭什么抗衡我万年道统?”
他没有挥剑,只是双手缓缓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向下一压。
天空中那巨大的灰色道影骤然膨胀,五指箕张,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
那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森严的戒律,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狠狠拍在了那单薄的红色光墙上。
“轰!”
没有灵力爆炸的绚烂光效,只有纯粹的重力碾压。
战意之墙瞬间崩出数道蜿蜒的裂缝,像是老旧显示屏被砸了一拳。
墙下,百余名修为较低的凡人玩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张口就是一蓬血雾,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顶住!别掉线!”
小听风咬着牙,一把从怀里掏出那枚滚烫的主机晶片,死死按在心口。
那是最后的服务器核心,此刻却烫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烧穿。
“还能撑多久?给个准信!”他在心里咆哮。
系统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只有那一点微弱的蓝光,像是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它也在抖,那是代码逻辑在面对更高维法则碾压时的本能恐惧。
“系统算不出来……我来算!”
墙根下,泪晶童猛地跪倒在地。
两行殷红的血水顺着他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流下,但他没有闭眼。
无数根银色的丝线从他满头的发丝中炸裂开来,像是无数根极细的数据线,疯狂地扎入周围每一个玩家的后颈。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超频运转的活体路由器。
“别断……都别断……”孩子的声音嘶哑破碎,“我们打过的每一关……都不是假的!那些痛是真的!那些赢也是真的!”
哪怕是虚拟的数据,只要有人记得,就是存在。
随着他的嘶吼,第一滴血泪砸在干燥的泥土上。
“叮。”
血泪没有渗入泥土,反而瞬间凝固成一枚璀璨的红色晶体。
晶体内部,光影流转,竟清晰地浮现出一副画面:那是《英雄联盟》里,己方基地水晶在极限翻盘那一刻爆炸的璀璨烟花。
那是胜利的执念。
“好孩子,这线,婆婆替你缝结实了。”梦纺娘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十指翻飞如影。
她抽出那根连接着泪晶童心脉的情丝,像是在缝合伤口一般,将那枚“胜利水晶”死死钉入地脉深处。
这是一颗心锚。只要锚还在,船就不会翻。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静言僧动了。
他没有念经,而是赤足盘坐,双手如树根般深深插入泥土,直通那埋藏在地下的青灯客残卷结晶。
刹那间,他周身浮现出无数虚幻的重影。
有在网吧通宵后对着朝阳吃泡面的散修,有在副本门口因为分配不均吵架的兄弟,有在竞技场输了后不甘心砸键盘的少年。
这些琐碎的、无用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记忆碎片,顺着地脉逆流而上,如同最好的粘合剂,疯狂地填补着战意之墙上的裂缝。
“呼——吸——”
城南方向,三千名体修在一名手持木棍的铁匠带领下,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稳住!节奏别乱!”呼吸匠大吼,“就把这只手当成是《只狼》里的狮子猿!它拍下来是有硬直的!三吸一屏,卡它的攻击帧!”
这原本是荒谬的指令,但在这一刻,三千人的心跳竟然奇迹般地同步了。
一股奇异的律动顺着人群扩散,竟然硬生生顶住了道影巨手的第二次施压。
“缺口在左翼!补位!”
影步僧身形如鬼魅,带着百名敏捷系玩家在人群边缘游走。
他们没有灵力,却利用墙壁的反震和重心的偏移,像是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鳅,死死卡住了道影想要渗透进来的每一个死角。
而站在人群最中央的心焰童,那个天生绝脉、只能看别人玩游戏的废物少爷,此刻双眼却亮得吓人。
他指着天空,声音稚嫩却笃定:“下一次攻击在三秒后,右上方四十五度!这是它攻击模组的起手式!躲不开,硬抗!”
果然,三秒后,巨手的小指猛然扣下。
战意之墙再次剧烈震颤,但这一次,没人倒下。
因为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本能地调整了站位,共同分担了冲击力。
天空之上,玄崖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下方那群明明如同蝼蚁、却始终捏不死的乌合之众,眼中的悲悯变成了恼羞成怒。
“好!好!好!”玄崖子怒极反笑,白发狂舞,“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非要守着这旁门左道,那就让‘道碑’亲自来称量称量,你们这所谓的‘真实’到底有几斤几重!”
他猛地划破手腕,滚烫的精血泼洒在脚下的塔基之上。
“请道碑裁决!”
随着这声厉喝,塔身之上,那些沉睡了万年的碑文活了。
一道苍老到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带着陈腐的尘土味,在虚空中缓缓响起:“邪法惑众,乱我道心,当诛。”
虚空裂开,一道模糊的残魂缓缓浮现。
它没有五官,手中却提着一杆无形的天平。
左边的托盘里,放着的是“万年正统”,重如泰山,压得虚空都在塌陷。
右边的托盘,空空如也,那是留给“起源网吧”的位置。
道碑残魂轻蔑地将天平向下一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