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并不像过山车那样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反倒像是在半醉半醒时一脚踩空了楼梯,心脏猛地缩成一团,接着便是漫长的、令人作呕的坠落。
当韩冰之的双脚重新触碰到坚硬的地面时,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差点没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扶住身边的行道树缓口气,手掌却摸了个空。
抬头一看,那棵歪脖子柳树正根须朝上,像个巨大的拖把一样倒挂在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上。
不仅是树。
亭台楼阁、青石板路、连同路边那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全都倒悬在头顶。
而他们三人此刻正站在原本应该是“天空”的虚无介质上,脚下的触感像是一层冻得梆硬的厚玻璃。
“这是……贴图贴反了?”小听风揉着被摔得发青的屁股,刚想站起来,却猛地捂住了嘴,“老板,雨……雨在往上落。”
细密的雨丝从脚下的“天空”渗出,违背重力地向着头顶的城市飞升而去。
冰凉的雨滴划过韩冰之的脸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就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还要强行让你相信世界本来就是转着的。
但更糟糕的是这街上的人。
街道——也就是头顶倒悬的那条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们头朝下脚朝上地行走着,却丝毫没有掉下来的迹象。
韩冰之眯起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路人。
左边那个提着酒壶踉跄前行的,是城南铁匠铺的王二,他此刻正倒退着走路,嘴里机械地念叨着:“登录成功,今日战绩加一。”
右边那个正对着空气挥剑的,赫然是剑痴李剑一。
他的动作僵硬而精准,每一次挥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床臂。
“登录成功,今日战绩加一。”李剑一也在念叨这一句。
放眼望去,成千上万张面孔,全是网吧里的熟客。
甚至连前几天刚充了会员的那个只有练气三层的小胖子,都在这里一脸严肃地重复着“登录成功”。
“这不是副本。”小听风的声音都在抖,他死死抓着韩冰之的袖口,指节发白,“老板,这哪是什么镜中界,这分明是个养殖场!他们……他们全是模因复制体!”
韩冰之没有说话,只是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泛起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幻术。
如果是幻术,心渊镜的解析模块早就报警了。
这些“人”,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是被判定为“真实数据”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铃儿突然停下脚步。
她仰起头,指着头顶街道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炭笔,正疯狂地在地上涂画着。
“那是回声妪。”韩冰之认得那张脸。
现实中的回声妪是个聋子,靠给人缝补衣物换取一点上网费,在网吧里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屏幕发呆。
但在这里,这个本该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老妇人,正一边画着扭曲的线条,一边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拍晃动着脑袋。
韩冰之脚尖一点,身形倒转,轻飘飘地落在头顶的街道上。
重力在他落地的瞬间诡异地翻转过来,原本的天空变成了脚下的深渊。
他凑近一看,回声妪笔下的那些线条并不是乱涂乱画。
那是音符。
而且是极为复杂的、只有在某些失传的古修音律典籍中才会出现的“禁谱”。
“宫商角徵羽……不对,这音阶是反的。”韩冰之皱眉,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炭迹。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灵识波动顺着指尖钻入脑海。
前世身为策划,为了设计“吟游诗人”这类职业,他啃过不少生僻的古书。
脑海中的知识库瞬间完成了匹配。
这是一段加密的咒文,出自《禁术考》残卷——“当聆听者说出沉默,镜便有了心跳。”
韩冰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这句解码后的密语。
嗡——!
整座倒悬城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像上了发条一样倒退行走的“玩家”们,动作突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卡顿。
李剑一挥到一半的剑停在半空,像是一段没加载完的缓冲视频。
“逻辑冲突了。”韩冰之眼中精光一闪,“这里的数据处理不过来‘真实’的变量。”
“叔叔,那里。”墨铃儿又指向了城市的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祭坛,在周围低矮的民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三人迅速向祭坛移动。
越靠近中心,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荒诞。
倒流的雨水变成了鲜红色,路边的石狮子眼珠乱转,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当他们终于站在祭坛前时,韩冰之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哪里是什么祭坛。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房。
只不过这里的服务器并不是闪烁着蓝灯的黑箱子,而是一块块矗立的黑色石碑。
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编号和名字。
韩冰之的目光在林立的石碑间扫过,最终死死定格在第十三排的一块断碑上。
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但那行字依然清晰得刺眼:
【韩明远——第13号服务器管理员】
韩明远。
那是他前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