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感涌上心头，韩冰之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石碑的瞬间，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像洪水决堤般炸开。
视野变成了令人窒息的银白色。
他看到“自己”穿着一身不带任何褶皱的银白长袍，高坐在悬浮于星海之上的王座里。
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那青年的脸庞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让他心脏抽痛的熟悉感。
“我只是想让她们活下来……哪怕是NPC，她们也有痛觉啊！”青年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高座上的“韩明远”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违规植入情感模块，导致服务器算力过载，引发逻辑崩坏。”
“韩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宣读一段枯燥的代码：
“根据第72条管理条例，剥离情感核心，执行轮回封印。作为惩罚，你将在千万次轮回中，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一切消亡。”
光幕闪烁，那个跪在地上的青年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赫然就是现在的韩冰之。
“呕——”
韩冰之猛地从记忆中抽离，扶着石碑干呕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算什么？我杀了我？还是我审判了我？
“老板！”小听风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韩冰之。
就在这时，地面上那些原本看不清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无数细小得如同蚂蚁般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祭坛。
“是那个‘月饥儿’留下的。”小听风惊呼，“那是他在网吧通宵练级时写在草稿纸上的心法口诀！”
不知何时，那个总是一言不发、双眼也是晶石结构的石语童，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祭坛的角落里。
他的双眼正在流出血泪，那是过度窥探天机的代价。
回声妪的音律，月饥儿的文字，加上石语童此刻那如同梦呓般的低语，三条线索在韩冰之脑海中轰然撞击在一起，拼凑出了一句令他头皮发麻的箴言：
“管理者亦是囚徒，破局者须先认罪。”
韩冰之猛地抬起头，看着这满城的复制体，看着这倒悬的世界。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系统的杰作。
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级韩明远”，也就是他被剥离出去的“理智与审判人格”，亲手为那个“想要反抗规则的感性人格”打造的牢笼。
所谓的镜中界，就是他的监狱。
而这些复制体，就是监狱的看守，也是他在无尽轮回中被磨损掉的人性碎片。
“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设计。”韩冰之擦掉嘴角的酸水，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把自己关起来，就不会有人发现系统有Bug了。”
他踉跄着走向祭坛的最顶端。
那里并没有什么神器法宝，只有一台落满灰尘的、与他网吧里那台一模一样的老式大头电脑。
随着他的靠近，显示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自动亮起。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登录界面，光标在【Password】一栏疯狂闪烁。
韩冰之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依靠肌肉记忆，在虚幻的键盘上敲下了一串字符。
那是他前世作为游戏策划时，为了防备公司高层删库而留下的超级后门密码。
【AccessGranted.】
画面一闪，跳出一段噪点极多的录像。
录像里，是那个身穿银袍的“韩明远”。
他看起来并没有记忆中那么冷漠，反而显得极度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似乎是在躲避什么，匆忙地对着镜头说道：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说明那个愚蠢的我……也就是你，终于不想再当神了。”
“听着，高等文明的审判舰队已经在路上了。所谓的‘天玄大陆’，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个废弃培养皿。我把核心神魂切碎了，做成了这面镜子，这是唯一的方舟……”
“记住，别试图通关。通关就是重启。唯一的活路是……”
录像突然剧烈抖动，画面中的“韩明远”猛地回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录像戛然而止。
整个倒悬古城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头顶的“大地”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如同陨石般砸向虚空。
那些原本卡顿的复制体们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上的韩冰之。
他们的嘴唇同时蠕动，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惊雷：
“欢迎回来，管理员。”
“回你大爷！”
韩冰之二话不说，一把抄起昏睡在地上的墨铃儿，对着已经吓傻的小听风大吼一声：“跑！这地方要格式化了！”
他甚至来不及去拔那个U盘，拽着小听风就往来时的裂缝冲去。
“记住了！下次登录，别信任何NPC说的话！哪怕那个NPC是你自己！”
三人狼狈地跳进那道正在急速缩小的光门。
就在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前，韩冰之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最后闪过一行惨绿色的代码：
【数据上传完成。实体覆盖率：99%】
现实世界。
归墟裂谷上空。
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重的乌云彻底笼罩，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而在那云层最深处，九轮残缺不全的月亮虚影，正缓缓浮现，如同九只睁开的魔眼，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