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笃笃声极有节奏，敲在青石板上，也像是敲在小听风那根紧绷的心弦上。
雾气还没散，来的正是那位瞎了一百年的星瞳妪。
只是此刻，老妪那双原本浑浊如死鱼腹的眼珠子里，竟似两汪清澈见底的寒潭，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没让人扶，径直走到网吧紧闭的卷帘门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听着都疼。
“看见了……老婆子看见了啊！”
星瞳妪仰着头，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泪水混着晨露肆意流淌。
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实处，而是穿透了云层，死死盯着那片虚无的苍穹。
“哪有什么蓝天白云，那是另一重天……”老妪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仿佛要抓住些什么，“那是数不清的流光，是一条烧着火的长河！上面悬着一颗像钟槌一样的怪星，还有座城是倒着长的……韩老板，韩老板他在河里！”
小听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她的嘴，却被老妪接下来的话震得动弹不得。
“他碎了，又好像无处不在。每一条光里都有他的影子，他把自己搭成了一座桥，正死死顶着北边那颗星星照下来的怪光。”星瞳妪猛地转头，那双清明得诡异的眼睛盯着小听风，“他在烧自己，给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瓦片盖房顶啊！”
小听风猛地回头冲进柜台，手指在依然漆黑的主控屏幕上疯狂敲击。
没有回应，那个熟悉的“管理员：韩冰之”的ID始终是灰色的。
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点开了后台的底层架构图。
那里没有红点，没有绿点，只有一片浩瀚如海的星云。
并没有什么主控终端了。
因为所有的终端，乃至这整个构筑在灵力网络之上的庞大系统，此刻都变成了韩冰之本人。
他没有死，他只是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拆解成了亿万行基础协议，把自己变成了这片大陆的“天道”。
“老板……”小听风眼眶发酸，但他没空哭。
二楼的楼梯口传来动静，昏睡了三天的墨铃儿赤着脚走了下来。
小姑娘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只剩半截的粉笔，像是梦游般走到那面用来写“今日特价”的小黑板前。
刺啦、刺啦。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令人牙酸。
墨铃儿画得很快，也很潦草。
那是一个巨大且扭曲的人形轮廓，胸口的位置被暴力撕开，无数根细密的光丝像血管一样从那个大洞里涌进去，连接着周围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的小人。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叔叔疼，他们在吸他。”
小听风看着那幅画，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不是什么神圣的献祭，这是最原始的吞噬。
韩冰之在用自己的魂魄供养着全大陆的玩家，每一个上线的人，都在无意识地抽取他的力量来维持连接。
“能联系上吗？”小听风对着空气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没有系统提示音。
但在这一瞬间，一种奇异的电流感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后脑。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脑海深处激荡的思维波纹，经过了无数个“心火共鸣体”的层层传递，带着成千上万人的杂音，最终汇聚成那句熟悉又模糊的懒散语调：
“别关灯……留盏灯，让他们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小听风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键盘上。
老板这哪里是在这就义，分明是哪怕变成了代码，还惦记着这破网吧的生意。
此时，一直盘坐在石阶角落里的那个壮汉忽然动了。
那是融核僧，这位平日里只知道闷头打《只狼》的苦行僧，此刻双手结出一个怪异的法印。
“非神非魔，非器非灵。生于愿，长于执，融于痛——此谓‘镜蜕’。”
随着这句晦涩的经文念出，门外那些原本因为断网而焦躁不安的异变者们，身体竟然同时微微一震。
他们体内原本紊乱狂暴的灵力光纹，竟像是听到了某种指挥，开始以同一个频率律动。